順風茶館的活比魚行街的雜得多。
第一天，董胖子扛回來三樣東西。
一份是城東糧行的年終盤賬，兩大本，掌櫃的字寫得像雞刨的，偏偏還有很多自創的簡寫符號，“米”寫成一豎一點，“豆”寫成一個圈加一橫。
林遠花了小半個時辰破譯這套密碼。破譯完了之後正式開幹，兩本賬一個下午理完。
一份是南街一個賣油的小販托的，說是跟一個合夥人分家，兩年的流水賬攪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這種活比較費心思，不光要對數，還得把每一筆流水標註清楚——哪些是合夥前的，哪些是合夥後的，哪些錢該歸誰。
第三份是一封信。
寫信的活林遠沒接過。董胖子說是一個跑外地做買賣的商人，不識字，想給老家寫封報平安的信，付十五文。
“寫信我也幹？”
“十五文嫌少？”
不是嫌少，是覺得荒唐。他堂堂一個帶著金手指的穿越者，在古代當代筆先生。
但錢不嫌碎。
林遠問了商人要說什麼，董胖子憑記憶複述了一遍：“說他在青陽挺好，生意還行，讓家裡人別擔心，入冬前回去。對了，還要問他老娘的腿好了沒有。”
林遠提筆就寫。用的是最樸實的白話文，不拽文，不加料，就是個實在人給家裡的口信。
寫完又讀了一遍，覺得“入冬前回去”太乾巴，在後麵加了一句“帶了兩匹青陽的細布，給娘做件新衣裳”。
董胖子拿過去看了看。“你還給人家加戲？”
“讓他老娘高興高興。十五文，花得值。”
第一天的收入：糧行兩本賬一百文，賣油的合夥分賬一百二十文（因為複雜，加了價），寫信十五文。合計二百三十五文。
第二天的活更多了。
呂掌櫃那邊傳過來的口碑起了作用。“順風茶館有個老賬房，算賬又快又準”這句話在城南的商戶圈子裡傳開了。
當天下午，董胖子跑了三趟，扛回來七本賬冊和一摞散紙。
七本賬冊裡有一本很有意思——是城西一家當鋪的。
當鋪的賬跟普通鋪子完全不一樣。
每一筆典當都牽扯到估價、典期、利息、贖回和死當。
林遠翻了兩頁就發現，這家當鋪的利息演算法亂得一塌糊塗，同樣典期的東西，利息能差出兩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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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做假賬。是當鋪掌櫃根本不會算利息。
林遠理完賬之後，額外附了一張紙，上麵列了一個簡易的利息對照表——典期從一個月到一年，每種典期對應的利息比例寫得清清楚楚，掌櫃以後查表就行，不用動腦子。
這張表讓當鋪掌櫃大為驚喜。除了原來談好的八十文工錢，又加了五十文。
七本賬冊加上兩封代寫的信和一份買賣契約的謄抄，第二天的收入是四百九十文。
兩天合計：七百二十五文。
加上之前手裡的二十三文，總共七百四十八文。
還差兩千三百多文。
十八天看著多，但刨去每天吃飯喝水和筆墨的消耗，實際到手的錢還得打折。
而且這種速度能維持多久？
林遠趴在柴房的稻草上算了一筆賬。
青陽縣城攏共就這麼多商戶。大鋪子有自己的賬房，不會找外人。
中小鋪子的賬三五個月才積一次。
他這一輪掃完，起碼得等兩三個月才有下一波。
靠理賬，短期能掙快錢，長期不行。
得找別的路子。
第三天，林遠沒讓董胖子去拿活。他自己出了門。
這是他拿到戶帖之後第一次獨自逛青陽縣城。
他沒走主街。
主街人多，衙役巡街的頻次高。他走的是背街小巷，城南的一片棚戶區。
這片棚戶區擠著幾十戶人家，住的都是在城裡做苦力的——搬貨的腳夫、洗衣的婆子、打鐵鋪的學徒、碼頭上扛麻包的漢子。
巷子窄得兩個人錯身都費勁，地上濕漉漉的淌著髒水，頭頂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裳。
林遠在巷子裡轉了兩圈。
他在找一樣東西。
第二圈的時候找到了。
巷子深處有一間半塌的棚屋，門口支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木闆，上麵用炭筆寫著兩個字：“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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