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永寧，杏花開得鬧騰。
府學院牆內那幾棵老杏樹一夜之間炸了滿枝白花，風一吹，花瓣飄進學堂窗戶，落在攤開的書卷上。
賀教諭嫌礙事，讓雜役拿竹竿把伸進窗框的枝丫打掉了。
林遠在府學的日子比預想中平淡。
每天卯時起床，跟著三十個比他大五歲到二十多歲的同窗一起上課。
賀教諭的教法不留情麵——不管你是案首還是末等，答不上來就罰站，罰站不改就抄書。
頭三天，林遠被罰了一次站。
原因是賀教諭問《春秋》魯隱公元年“鄭伯克段於鄢”中“克”字為何不用“伐”、不用“征”、不用“討”。林遠答了“貶義用法”，被賀教諭敲了桌子。
“貶誰？貶鄭伯還是貶共叔段？貶在哪一層？你給我說清楚。”
林遠沒說清楚。
他對《春秋》三傳的微言大義確實差著火候。
原主的記憶庫裡沒有這些東西——陳忠七歲之前的教育僅限於認字和背誦，深層的經義訓練根本沒開始。
金手指管記憶力，不管學問的底蘊。
背下來的東西和理解透的東西之間隔著一道坎。
罰站了半個時辰。
鄭虎在旁邊偷偷塞了顆花生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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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灰心。我第一天被罰抄了八百字。”
“你犯了什麼？”
“把孟子的生於憂患背成了死於憂患。賀先生差點把鏡片摔了。”
林遠把花生剝了，嚼碎咽下去。
府學的夥食比崇文書院強不到哪去，但至少饅頭不硌牙了。
真正讓他警覺的事發生在第五天。
那天下午自修，林遠在東跨院的廊下背書。李崇文從前院過來，手裡拿著一捲紙。
“林師弟，幫我看個東西。”
李崇文把紙卷攤開。是一份田契的副本。
格式規範，蓋了紅戳，是正經的官方文書。
“我家在永寧城外有三十畝水田。年前佃戶跑了幾個，田租收不齊。我爹想把其中十畝轉賣，找了個中人來談，中人開的價格比行市低了兩成。我爹不想賣，但又急著用錢。你幫我算算，如果分三年賣、每年賣三畝，跟一次性出手十畝相比，哪個劃算？”
林遠接過田契看了一遍。
“你家十畝田在什麼位置？”
“城東靈渠邊上。”
“靈渠通不通航？”
“小船能走。大船不行。”
“佃戶跑了幾個？”
“三戶。原來五戶，跑了三戶。”
林遠把田契放在膝蓋上。
“李兄，你不是來問我算術的。”
李崇文的笑容沒變。
“哦？”
“十畝田分三年賣和一次賣，這道題小學生都會算。你府試第七名，差不了這點算力。你拿這份田契給我看，是想看我對永寧的田價、渠道、佃戶製度了解多少。”
李崇文把紙卷收回去。
“林師弟果然敏銳。”
“誰讓你來試我的？”
“沒人讓我來。”李崇文把紙卷卷好插進袖子裡，“我自己好奇。你從青陽來，在四方來客棧打雜，之前是清源縣的孤兒。這些是你報給書院的底細。但你對商行、賬務、物價的熟悉程度，不像一個在客棧裡端盤子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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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沒接話。
“我們李家做糧食生意。永寧六個縣的糧價，我從小背到大。靈渠邊上的田值多少錢一畝，我閉著眼睛都能報出來。你呢？你一個外地來的九歲孩子，憑什麼一開口就問靈渠通不通航？”
風把廊下的杏花瓣吹到林遠的衣領上。他彈掉花瓣。
“因為靈渠通航與否直接影響沿岸田價。通航的渠邊田地能走水運，運肥運糧的成本低，田價比不通航的高三成。這是常識。”
“九歲孩子的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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