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永寧進入一年中最難熬的季節。白天曬得地磚燙腳，夜裡悶得被子踢到地上也嫌熱。
府學的學生們集體進入了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上課打盹，下課攤屍，食堂的拍黃瓜吃到快吐了。
林遠的經義功底在賀教諭的高壓灌輸下開始有了起色。
第三次月課，他交了一篇關於《春秋》“大義滅親”的文章。
賀教諭的批語變了——從“經義尚淺”變成了“漸入門徑”。
四個字。但分量跟以前不一樣了。
鄭虎的排名也往上躥了兩位，到了第九。
這個進步主要歸功於他弟弟病好了之後家裡來了一封信，說地裡的莊稼長勢不錯，今年能多收兩石糧。
心裡沒負擔了，讀書效率就上去了。
“你那二兩銀子，我記著呢。”鄭虎在食堂裡說，“回頭考中了秀才，我請你吃一頓好的。”
“你先考中再說。”
“你這人說話怎麼跟賀先生似的。”
七月初五。出事了。
不是發生在府學裡。是發生在靈渠上。
消息是李崇文帶來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端著碗坐到林遠對麵，臉色很差。
“靈渠斷航了。”
“什麼意思？”
“三汊口上遊的閘口塌了。水沖了下來，把中段的河道堵了。大船小船全停了。”
閘口塌了。靈渠中段那幾道閘是前朝修的，年久失修。
地方上報過好幾次要撥款整修，銀子批了，事沒辦——跟青陽縣那條水渠的爛尾如出一轍。
“塌了多大麵積？”
“半個閘口。石頭和淤泥把河道堵了三分之一。通航不了，得清淤。府衙發了公文，調永寧和下麵兩個縣的民夫去修。”
林遠放下筷子。
“什麼時候塌的？”
“前天半夜。沒有預兆。水麵上連個響動都沒有——天亮了船夫去看，閘口已經斷了。”
沒有預兆。前朝的石閘經歷了幾十年的洪水都沒塌過，偏偏在這個時間點塌了。
“你覺得是天災還是人禍？”
李崇文嚼了一口黃瓜。表情跟嚼黃連差不多。
“我爹派人去看了。閘基底部有鑿痕。新的。”
有人鑿了閘口的地基。
靈渠斷航。
這意味著什麼？靈渠是永寧府最重要的內河水運通道。
糧食、鹽、布匹、雜貨——所有走水路的東西全停了。物價會漲。糧價會漲。鹽價——
鹽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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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的腦子轉了半圈就停住了。
靈渠斷了，官鹽的水路運輸受阻。官鹽進不來，市麵上就缺鹽。缺鹽，價格上漲。官鹽價格漲了，私鹽的利潤空間就更大了。
有人在故意製造供應缺口。
“你爹的糧食怎麼辦？”
“改走旱路。成本翻一倍。但不走不行，倉裡的糧存不住——七月天熱，稻穀受潮就廢了。”
李崇文走了之後，林遠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靈渠閘口被人炸了——不對，不是炸，是鑿。
鑿閘基讓它自然塌陷，看起來像天災。這手法比青陽縣三岔口的假修浚更隱蔽。
做這件事的人，目的是讓靈渠短期內無法通航。
短期是多久？修閘清淤，最快也要一個月。一個月之內，靈渠沿岸的貨運全癱瘓。
一個月。從七月初到八月初。
八月——院試。
巧不巧？
下午上課。賀教諭今天沒講經義，講的是一篇策論範文——某科鄉試解元的殿試策對，題目是“論河工之弊”。
河工。水利。修渠。
賀教諭從來不跟學生解釋為什麼講這個題。
但林遠聽出來了——老頭子也收到了靈渠出事的消息，他在給學生備彈藥。
院試如果出水利相關的題目，總不能讓自己的學生交白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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