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教諭去找周通判的那天早上，下了霜。
永寧的霜來得猛。頭天晚上還覺得涼，第二天早上開門一看，院子裡的磚縫全白了。
槐樹底下那片落葉凍成了一塊薄闆，踩上去嘎嘣響。
賀教諭穿了一件舊棉袍。棉袍是深青色的，袖口磨得發白，肘部打了兩個補丁。
他走路的時候右腿微瘸——秋天轉涼，老寒腿犯了。但沒拄拐。
他出門之前跟林遠說了一句話。
“今天的課你來帶。”
林遠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我去辦事。半天才能回來。上午的《洪範》你替我講完。講第二疇——五事。講不好回來罰你抄十遍。”
賀教諭走了。留下一個九歲的秀才站在正堂門口發愣。
帶課。給三十個平均年齡十七八歲的府學生帶課。
鄭虎第一個反應是笑。笑完了覺得不太好，又憋回去了。
“你——你真上去講？”
“先生讓我講，不講就是抗命。”
“可你才——”
“別說年紀。年紀跟學問沒關係。”
林遠走上了講台。
講台是一張舊條桌，比他的下巴高半寸。他站在後麵，隻露出腦袋和脖子。
底下三十個學生看他，表情各異——有的忍笑，有的好奇，有的無所謂。
錢方坐在前排，把筆墨擺好了，一臉認真。這個經義功底紮實的書獃子不管誰講課都記筆記，換頭牛上去他也記。
“翻到第二疇。五事。”林遠開口。聲音不大，但正堂的迴音效果好，每個角落都能聽到。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
他背完原文，停了一息。
“五事講什麼？講一個當官的人要管住自己五樣東西——臉、嘴、眼睛、耳朵、腦子。臉要端正，說話要條理，看事要清楚，聽話要分辨，想事要透徹。”
“五樣東西裡麵，最容易出問題的是哪一樣？”
底下沒人答。
“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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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敲了一下桌麵。
“當官的人十個裡麵九個栽在嘴上。不是說錯話——說錯話頂多丟人。是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亂說。你們將來考了進士、做了官——”
他看了一眼底下的臉。
“好吧，你們先過了鄉試再說這個。回到原文——言曰從。從不是順從。是有條理、合邏輯的意思。鄭玄注的從，順也，是後來被人曲解了。你們去翻孔穎達的疏——”
他講了一個時辰。
講完的時候後背全是汗——不是緊張出的，是正堂不通風，悶的。
鄭虎湊上來。
“你講得比賀先生——”
“比賀先生差遠了。別吹。”
“我沒吹。我要說的是，你講得比賀先生快。他一個時辰講半頁，你一個時辰講了三頁。”
“那是因為他講得細。我粗。”
“粗也聽得懂。”
林遠沒接這個茬。他下了講台，發現自己的腿有點發軟。
站著講一個時辰對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是體力活。他前世坐著開會一個小時都累，更別說站著對三十個人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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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賀教諭回來了。
臉色說不上好壞。但右腿的瘸比早上輕了——大概走了一圈熱開了。
“成了？”林遠在廊下截住他。
“成了一半。”
“哪一半？”
“周通判答應調十個弓兵。不是三十個——他說編製不夠，抽不出來。十個人護送修橋的工匠，到三岔口蹲三天。三天之後撤。”
十個人，三天。
“夠嗎？”
“不夠也得夠。你當通判手裡的兵是大白菜？想要多少有多少？十個人蹲在橋頭，已經是給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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