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退回宿舍裡。在黑暗中站了五息。右手心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脈在搏動，節奏跟心跳一緻。
他做了一個決定。
“叫鍾二娘。”
一刻鐘後。後院棗樹底下。三個人。
林遠把情況說了一遍。周通判出兵了。周濟可能看到了。周濟可能會搶先報信。陳平安在清水溪裡麵。
“朝廷的兵在後麵。少清寨的信在前麵。中間隔著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裡如果沒人擋一下——陳平安就沒了。”
鍾二娘把刀從腰後抽出來。刀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茬子。
“擋誰？”
“周濟。”
“在哪擋？”
“北屏山東麵的採藥道和獵戶小徑的交叉口。周濟走獵戶小徑，馬什長走採藥道。兩條路在那交匯。如果在交匯點攔住周濟——不用打，不用殺，攔住就行。拖延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夠馬什長的人先到清水溪入口布防。”
鍾二娘把刀拔了三寸。刃口在月光下閃了一下——磨了兩個月的刀，薄得映人。又插回去。
“一個人？”
“阿七幫你。”
阿七擡頭。
“我不會功夫——”
“你不用打。你負責一件事。”林遠從桌上拿了一樣東西塞給他——一個銅哨子。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到了交叉口，你藏在樹後麵。看到周濟過來的時候吹哨子。一聲長兩聲短。然後跑。”
“吹完就跑？”
“吹完就跑。一聲長兩聲短是巡檢司的聯絡暗號——我在馬什長的隊伍經過豁口的時候聽到過。周濟如果以為前麵有巡檢的人設了卡，他會繞路。繞路就要多花時間。”
阿七愣了兩拍。
“你蹲在城牆豁口等了一夜，就得了這些東西？”
“不是得了。是記住了。”
聽一遍就忘不掉的耳朵。
那串暗號馬什長的人走過豁口時在黑暗裡吹了一次——一聲長兩聲短。普通人不會留意，林遠的腦子自動歸檔了。
鍾二娘拎著刀走了。阿七跟在後麵。
“等等。”
兩人停下。
“鍾姐。”
“嗯。”
“周濟的左手不好使。他砍柴的時候用右手。左肩膀比右肩膀低一寸——不是周大成那種高低肩，是左臂力量不夠的代償姿勢。如果動手，盯他左邊。”
鍾二娘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看不清表情。
“你觀察人倒是仔細。”
“職業病。”
“什麼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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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算了。快走。”
兩人翻牆出去了。
林遠一個人站在後院裡。棗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枝丫在頭頂上交錯成網，兜不住月光，碎銀子一樣灑了一地。
他蹲下來。
腿軟了。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那種棋子全部推出去之後的虛脫感——手裡沒牌了。
清單給了周通判。弓兵在路上。鍾二娘和阿七在路上。他自己蹲在府學後院的棗樹底下，一個子兒不剩。
剩下的就是等。
等是最難受的。比挨打難受。比餓肚子難受。
比趴在泥溝裡等追兵走過頭頂難受一萬倍——因為泥溝裡他至少能控製自己的呼吸。現在他什麼都控製不了。
他把腦袋靠在樹榦上。棗樹皮粗糙，硌著後腦勺，不舒服。
“我要是有匹馬就好了。”他對著空氣說。
空氣沒理他。
蹲了一會兒，他覺得屁股涼了。深秋的地麵寒氣重，穿透了褲子往骨頭縫裡鑽。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枯葉，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
睜著眼。
窗台上的稻草小人在月光裡站著。
新畫的笑臉沖著他，兩個彎彎的眼睛在暗處幾乎看不到，隻剩嘴巴咧著——像在對他笑，又像在對他齜牙。
“你笑什麼笑。”
稻草小人不說話。
天亮了。
鄭虎起床的動靜把他從半夢半醒裡拽出來。
隔壁洗臉的水聲，穿衣服的窸窣聲，然後是腳步聲——往食堂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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