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
降溫了。
不是普通的降溫——是那種一夜之間把水缸凍出薄冰的降法。
林遠早上洗臉，手伸進銅盆裡，指頭紮得像被蜂蟄了。
水麵上結了一層冰碴子，薄脆，指甲一碰就碎開。
府學的夥夫開始燒熱水了。
這是每年入冬之後的慣例——但熱水有限，三十個學生輪著用，輪到後麵的人水就溫了。
林遠排第二十三。排到他的時候水已經從熱變溫，從溫變涼。跟冷水區別不大。
但總比冰碴子強。
鄭虎排第二十九。他乾脆不用盆洗——直接抄了竈房的大木勺，在鍋底颳了半勺剩下的熱水往臉上潑。
夥夫看得直咧嘴。
“你倒是用個碗——”
“碗太小。不痛快。”
上午課照常。賀教諭沒提知府請客的事。他的嘴有時候比鎖還緊。
該問的不漏一個字，不該問的拿鎚子鑿也鑿不出來。
講的是《春秋》。
“齊桓公稱霸，靠的不是拳頭最硬——他拳頭排第三。靠的是管仲替他算了一筆天底下最大的賬：糧食。管仲把天下的糧價全摸清楚了——哪個國的糧貴，哪個國的糧賤，貴的地方缺什麼，賤的地方多什麼。然後低買高賣，用糧食把小國綁在齊國的戰車上。”
賀教諭敲了敲桌麵。
“兵法裡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最高等。管仲乾的這事再往上一等——不打也不威脅，就是賣糧食給你吃。等你習慣了吃齊國的糧，斷你的供——你自己就跪了。”
林遠在下麵記筆記。
寫到“斷供”兩個字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靈渠斷航。三條路被掐死。糧鋪關門。
管仲乾的事，有人在永寧幹了一遍。
午後無課。
林遠待在宿舍裡整理這段時間積攢的信息。不是暗賬——暗賬鎖在櫃子裡，白天不敢拿出來。他用的是另一套辦法：在腦子裡過。
金手指的記憶力讓他可以把所有看過的、聽過的、讀過的東西在腦子裡鋪開，像一麵看不見的牆，密密麻麻貼滿了紙條。
他閉著眼。
紙條一張張翻過去。
靈渠路線圖——七個中轉站。“安”清了。“和”清了。“義”清了。“泰”、“豐”、“順”、“昌”——四個不明。
名單——十七個代號。查實三個：“青鬆”是金陵鹽商範家二房管事。“白露”是永寧府通判衙門書吏。“驚蟄”——身份不明，大到讓陳伯昌燒信。
北屏山廢礦洞——五十箱重物轉運，疑似粗銅。二十多麻袋，鹽。走清水溪入山，方向清河府。
城內三個終端——牌坊街（管事被殺）、靈安坊（搬空）、醬園巷（撤走）。全清。
周通判——手中有賬本、有四個活口。正在審問。態度不明但偏向合作。
知府——試探完畢。知道林遠與通判有接觸。暫未發作。等待時機。
“白露”——通判衙門的書吏。
這個代號一直擱在角落裡沒動。通判衙門自己的人是鹽道網路的成員——周通判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他在清理門戶。
如果不知道——他的後院有個內鬼。
兩種情況對林遠來說都不好。前者說明周通判早就在玩更深的棋，用林遠的清單隻是補一塊拚圖；後者說明周通判的安全係數沒他表現出來的那麼高，任何經手他的信息都可能被“白露”傳出去。
林遠睜開眼。
眼前是天花闆。裂縫又漲了半寸。
他翻身下床，走到東跨院鄭虎宿舍的牆根。蹲下。摸那塊鬆動的磚。
磚還在原位。縫隙裡塞著一根草——他自己做的記號。草沒被動過。
名單和絹帛還安全。
他把磚重新壓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你蹲我牆根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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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虎從身後冒出來。嘴裡嚼著半個冷饅頭。
“看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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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了，螞蟻早縮洞裡了。你看什麼？”
“看空洞。”
鄭虎嚼了兩口饅頭，沒追問。他這個人的好處就是不追問——你說看螞蟻就看螞蟻，你說看空洞就看空洞。他可以不信，但不會逼你說實話。
“幫我個忙。”林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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