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門上，風雪撲麵。
城下那一聲“衣冠禽獸”，彷彿還在城牆之間回蕩。
耶律德光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嘴角那一縷血跡尚未擦凈，便被寒風吹得發暗。
他貴為契丹國主，方才又在崇元殿中改國號為“大遼”，穿中原袞冕，受百官朝拜，正是人生最誌得意滿之時。
可偏偏就在這一刻，一支打著“唐”字大旗的軍隊，如同從地獄與舊夢中殺出的陰兵，先在明德門外屠盡三萬契丹兵，又當著滿朝文武與各國使臣的麵，將他的尊嚴踩進了血泥裡。
城樓之上，契丹貴族們咬牙切齒，卻無人敢再探頭怒罵。
方才唐軍射手仰射城頭，三輪便射倒近千人，那一幕已經徹底打碎了這些草原勇士的膽氣。
他們在草原上敢與狼群搏殺，敢冒著風雪劫掠千裡，卻從未見過這樣精準、這樣兇狠、這樣不講道理的強弓勁弩。
那些漢軍射手披著甲，站在雪地裡，彷彿不是人，而是一排排會開弓的鐵塔。
城樓後方，中原降臣、吳越使團、南唐使節、舊晉宗室、侍衛親軍諸將，所有人的臉色都複雜到了極點。
他們之中有人恐懼，有人震撼，有人暗喜，有人心思浮動。
錢弘俶站在女牆之後，眼睛死死盯著城下那道金甲浴血的身影。
他認得出來。
那是李昭。
那個一路護送吳越使團入汴梁，曾在亂民饑寒中施粥贈糧，曾與他談笑寒暄、氣度溫和的李昭。
可眼前這個李昭，渾身浴血，持槊立馬，身後是屍山血海，腳下是契丹三萬大軍的殘骸。
他像一尊從古老大唐陵寢中醒來的戰神。
錢弘俶喉嚨滾動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向前邁出半步，扶著女牆，朝城下大聲喊道：
“李將軍！”
風雪很大，距離又遠，他不得不運足氣力。
“敢問閣下所言之大唐，是哪個大唐？”
這話一出，城樓上不少人神色微動。
大唐。
這兩個字在這片土地上太重了。
可五代以來，“唐”這個名號並非隻有一家用過。
隴西李氏的大唐，是天下共認的正統，是長安、洛陽，是貞觀開元，是萬國來朝。
沙陀李氏的後唐，也曾以“唐”為國號，借李唐正朔立國，雄踞中原。
如今城下這支唐軍究竟是何來歷？
若隻是後唐舊部，那不過是五代亂世中又一支打著舊旗號爭雄的軍隊。
可若是隴西李唐嫡脈……
那意義便完全不同了。
趙匡胤站在人群中，也猛地擡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李昭身上，神色複雜。
他當然認得李昭。
這些日子並肩守附城，劫營、救命、並肩浴血，趙匡胤比城樓上任何人都清楚李昭的本事。
可他從未想過，李昭竟會在這一日，扛起“大唐”這麵旗。
而且還是以如此慘烈、如此霸道的方式。
城下，李昭聽見錢弘俶的喊聲，緩緩擡頭。
隔著兩百步，錢弘俶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凜冽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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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沒有迴避。
他的聲音在屬性加持下如雷霆般滾過雪空。
“自然是隴西李氏。”
“高祖、太宗之唐。”
“正統大唐皇族嫡係！”
這一句話落下，城樓上瞬間一片嘩然。
有人倒吸冷氣。
有人下意識看向馮道。
有人則看向角落裡披著羊皮、臉色慘白的石重貴。
石重貴原本一直蜷在角落，像個被抽去骨頭的亡國之君。
可此時，他的眼中卻忽然閃過一抹異樣的光。
李昭。
竟然是扶持李唐皇族而來？
那他之前在偏殿裡說的那些話……那些“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瘋話，難道竟真成了引子？
石重貴的心臟忽然劇烈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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