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熟悉的，屬於深宮之中、沒有倚仗之人的那種謹慎，躲閃，帶著一種怯生生的、彷彿隨時會受驚的小獸般的戒備。但此刻，那眼底深處，似乎還壓抑著一絲別的什麼，像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沈……沈先生。”她開口，聲音很小，帶著明顯的緊張，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她沒有稱“首輔”，也沒有用皇家的自稱，而是用了“先生”這個帶著學子意味的稱呼。
沈硯拱手行禮：“臣沈硯，參見長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先生快請起。”朱婉清連忙側身避開，不敢受他的全禮，聲音更低了，“是……是婉清貿然來訪，打擾先生了。”
沈硯直起身，看著她：“殿下言重。不知殿下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朱婉清咬了咬下唇，似乎在下極大的決心。她擡起頭，飛快地看了沈硯一眼，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
“婉清……婉清聽聞，先生前日教導太子哥哥，提及‘優先順序排序’之法，太子哥哥近日進益神速……婉清、婉清也想學。”
沈硯：“……”
又來了！
他隻覺得太陽穴又開始跳。
優先順序排序是病毒嗎？！怎麼一個兩個都要學？！太子學了天天問我對不對，海瑞聽了就要給我鳴冤，現在連深宮公主都找上門來了？！
他耐著性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殿下，此乃臣教導太子治國理政的粗淺法門，恐不適於殿下……”
“不！適用的！”朱婉清突然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急切的顫抖。她猛地擡起頭，這次，目光沒有躲閃，而是直直地看著沈硯，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眼睛裡，此刻竟燃起兩簇小小的、卻異常明亮的火焰。
“先生，婉清想學的，不是治國理政。”
她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氣和淚意，“婉清想學……經商！學算賬！學怎麼……怎麼自己活下去！”
沈硯愣住了。
“婉清知道，宮裡宮外，都說我性子軟，沒主意，是最好拿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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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婉清笑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母妃去得早，父皇……父皇也記不得有我這麼個女兒。他們……他們已經在議，要將我許給安南郡王世子，明年開春，就要送我離京，去那蠻瘴之地，一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她的聲音哽咽了，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我不想嫁。我不想當個禮物，被送出去，一輩子困在陌生的地方，看人臉色，仰人鼻息！我想……我想像先生說的那樣，自己分清楚，什麼事對我重要，什麼事緊急！我想學本事，能自己賺錢，哪怕不多，能養活自己，能有點底氣……我不想當棋子，不想當籌碼！”
她說著，忽然向前一步，不是下跪，而是深深、深深地，對著沈硯，福了下去。姿態卑微，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求先生……教教我。不用多，不用像教太子哥哥那樣盡心……隻一點點，一點點謀生的本事就好。婉清……什麼都可以做，可以學，可以……可以付束脩！婉清還有些體己……”
沈硯看著眼前這個深深彎下腰、肩膀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少女，聽著她那些壓抑了不知多久、此刻終於傾瀉而出的話。
深宮公主，和親籌碼，想要獨立，想要謀生……
這和太子那種純粹的依賴不同。太子的依賴，是生存恐懼下的情感抓取。而眼前這位公主的“求教”，是絕望之中，想要抓住一根能讓她自己站起來的、實實在在的拐杖。
又是這樣……
沈硯心裡湧起一股深沉的無力感。我穿越是為了躺平，不是為了開慈善學堂，更不是來當這些皇室問題兒童的心理導師兼技能培訓師的！
他看著朱婉清那微微顫抖的背影，看著她緊緊絞在一起、指節發白的手指。
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滾。
他能說什麼？說“殿下，這不合適”？說“臣無能為力”？說“您還是安心待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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