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消化了。而官船，因製度所限，反而將這些成本顯性化，背在了身上。此一隱一顯，差距便出。”
朱景瑜眉頭微蹙，臉上喜色稍斂。他並不天真，自然知道地方胥吏的貪墨和“潛規則”的存在。隻是方才被那巨大的數字衝擊，一時未曾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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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雲適時開口，笑容不變：“沈公所言，亦是實情。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地方積弊，非漕運一途之過。即便官船，難道就能全然杜絕‘茶敬’、‘常例’？恐怕隻是換了名目，納入公賬而已。商船之法，至少讓這些支出浮出水麵，變得可計量，可博弈。朝廷若覺不妥，大可立法嚴禁，將此類成本徹底剔除。而這，不正是沈公一直倡導的‘釐清稅賦，透明行政’嗎？”
他巧妙地將“潛規則”的存在，歸咎於舊有體製，並反過來將“剔除潛規則”與沈硯的改革主張掛鉤。同時暗示，商船模式至少讓問題暴露，為改革提供了靶子。
“阿史那先生言之有理。”朱景瑜點頭，眉頭舒展些許，“積弊確需革除。然老師所言，亦不可不察。二者成本，需放在同一尺度下比較，方顯公允。”他看向戶部侍郎，“後續核驗，需儘力估算這些‘隱性成本’，力求周全。”
“是，殿下。”侍郎連忙應下。
第一回合，沈硯勉強扳回一點，指出了數據對比的不公平之處，但也暴露了舊體製自身的沉痾。阿史那雲則順勢將問題引向“改革舊弊”，佔據了道德和邏輯的製高點。
“還有一事。”沈硯再次開口，這次目光直接看向阿史那雲，“賬冊所載‘損耗率百分之三’，不知是如何計算？是僅指運輸途中糧食黴變、撒漏、被盜之損，還是……包含了其它？”
阿史那雲從容答道：“自然包含運輸全流程之損。我草原商隊，自有嚴苛章程，貨物出入皆有雙人核驗，籤押為憑，損耗皆記錄在案，絕無含糊。”
“那便好。”沈硯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請問，去歲至今，參與試運之商船，共幾何？船員、水手、舵工，又幾何？其間，可曾有船隻遇風浪傾覆？可曾有船員落水身亡？可曾有人因暑熱、疾病、勞累而亡故？這些‘損耗’，不知草原商隊的章程，可曾記錄？又計入何處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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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指人命。
棚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連棚外喧囂的知了和號子聲，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阿史那雲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些。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海上營生，自有風險。我草原兒郎，既吃這碗飯，便知性命懸於風浪。確有不幸罹難者，商隊自有撫恤章程，從其利潤或‘效率保險’中支出，不勞朝廷費心。此乃商賈與僱工之契約，亦是‘效率’之下，必須承擔之代價。”
他將人命傷亡，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商業風險”和“自願契約”，並用“效率的代價”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邏輯包裝。
朱景瑜的眉頭再次蹙起。作為儲君，他本能地對“人命代價”感到不適。但阿史那雲那句“必須承擔之代價”，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強者的理性，讓他一時難以駁斥。
沈硯看著阿史那雲，看著他那雙平靜無波、彷彿在討論貨物損耗而非人命的眼睛，心裡那點寒意，徹底蔓延開來。
“效率的代價……” 他咀嚼著這個詞。“這就是陳默的世界的運行法則嗎？將一切都量化，包括人命。在效率最大化的目標公式下，人命隻是一個可以優化的變數，是‘必要的代價’。”
而他試圖建立的那套製度，雖然緩慢，雖然笨重，但至少還在試圖將“人”放在某個位置，而不是純粹的數字。
這不僅僅是漕運方式的爭論，這是兩種價值觀，兩種文明路徑的碰撞。
“代價……”沈硯緩緩重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阿史那先生所言，沈某明白了。在‘效率’之下，萬物皆可標價，包括人命。朝廷省下了銀子，商賈賺取了利潤，而代價，由那些簽了‘自願契約’的船員、他們的父母妻兒，以及被‘潛規則’盤剝的地方百姓承擔了。這賬，果然算得精明。”
他轉向朱景瑜，躬身：“殿下，賬目已清，利弊已明。如何抉擇，伏惟殿下聖裁。”
他將最終的決定權，拋回給了朱景瑜。同時也將那份沉重的、關於“效率”與“代價”的抉擇，擺在了這位年輕君王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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