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險基金’，其本金從何而來？運作由誰掌管？盈虧如何分配？若掌管之人，與商賈沆瀣一氣，或基金本身淪為利益輸送工具，又當如何？”
他提出一連串具體而尖銳的操作性問題。改革不能隻停留在理念和口號，必須落實到可執行、可監督、可追責的具體機製上。而這些問題，恰恰是阿史那雲那些漂亮方案有意無意迴避的，也是現行體製下最難解決的痼疾。
朱景瑜被問得怔了怔。他畢竟年輕，雖然聰慧，但缺乏足夠的政務歷練和對人性幽暗麵的深刻認知。沈硯提出的這些問題，他並非完全沒有想到，隻是被“效率”和“實利”的光環所吸引，下意識地迴避或低估了其複雜性和風險。
“這……”他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老師所言，確需深思。吏治革新，非一日之功。然，漕運之急，亦是迫在眉睫。能否……先行試點，小範圍放開部分次要航線，由商船承運，朝廷嚴定章程，加強監管，摸索經驗，再圖推廣？如此，即便有失，亦可控範圍之內。”
他又回到了“試點”的思路。這是沈硯曾經用過的策略，現在被朱景瑜拿來反將一軍。而且，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
沈硯心中暗嘆。朱景瑜在成長，也在學習如何運用政治智慧，甚至包括從他這裡學到的策略。這本來是好事，但當這種成長和智慧被用來推動他反對的政策時，滋味就有些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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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點之法，本無不妥。”沈硯道，“然，需明確試點之目的、範圍、期限、評估標準及退出機製。更需警惕，試點可能成為既成事實，被人利用，裹挾輿論，最終迫使朝廷全麵放開。阿史那雲等人，所求絕非區區一兩條航線之利。”
“老師似乎……對阿史那雲及其背後，格外警惕？”朱景瑜忽然問，目光帶著探究，“學生觀其言行，雖推崇‘效率’，然其獻策，皆在法度之內，其人所言‘草原經驗’，亦多有可采之處。老師屢次駁斥，是否……因其來自草原，故而心存芥蒂？”
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大膽。幾乎是在直接質疑沈硯的動機是否摻雜了個人好惡或“華夷之辨”的偏見。
沈硯看著朱景瑜那雙清澈而帶著倔強的眼睛，知道有些話，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至少，要部分挑明。
“殿下，”沈硯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臣非因阿史那雲來自草原而疑之。臣疑者，是其人所獻之術，所循之理，所圖之局。”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其所獻‘效率’之術，看似直指弊端，實則抽筋換骨，以商賈之利，代朝廷之責；以冰冷算計，替仁政初心。其所循‘物競天擇’之理，用於自然則可，用於人世，則易淪為弱肉強食之借口。其所圖之局……”
他直視朱景瑜：“恐非僅為替朝廷省下百萬漕銀，亦非僅為草原商賈開拓財路。其所圖者，或是以此為契機，將其一套迥異於我華夏千年道統之‘規矩’、‘演算法’，嵌入我大周朝堂製度之中。初看是術，漸變為法，終則……根基動搖矣。”
他將衝突的層麵，從具體的“漕運方式”，提升到了“治國理念”和“文明路徑”的高度。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策爭論，而是道路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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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景瑜顯然被這番話說得有些震動，他愣了片刻，才緩緩道：“老師是否……過於危言聳聽？阿史那雲縱有才具，亦不過一使臣，一套‘效率’之法，如何能動搖我朝根基？”
“因其法背後，有一套完整自洽之邏輯，有其踐行數十載之‘成功’範例，更有……”沈硯聲音壓低，一字一句，“能提供遠超我朝現行手段之‘實利’。殿下，人心趨利。當一套方法能帶來肉眼可見的、巨大的利益時，有多少人，還會在乎其背後的理念是否與我道統相合？長久浸染，習慣成自然，理念便隨之而變。此所謂‘潤物細無聲’，其害甚於明火執仗之刀兵。”
他說的，是文化滲透和製度替代的隱蔽性與危險性。這超出了朱景瑜目前的認知範疇，但他能感受到老師話語中的沉重與急迫。
偏殿內一時寂靜。隻有冰鑒中冰塊融化時輕微的“哢嚓”聲，和更漏悠長的滴水聲。
朱景瑜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看賬冊，又看看沈硯凝重而疲憊的臉，再看看窗外被烈日灼烤得有些晃眼的宮殿琉璃瓦。各種念頭、壓力、誘惑、警告，在他年輕的頭腦中激烈衝撞。
最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
“老師之言，學生記下了。此事確需慎之又慎。”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硯，“然，漕運省費，邊關急餉，亦是現實。學生不能因噎廢食，亦不可操切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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