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前上了三炷香，表情肅穆，無可挑剔。但轉身離開沈府時，他對隨從低聲說：“去驛館，把那份‘鹽鐵通商契約’的副本取來。明日……不，今夜就遞進宮。”
隨從猶豫：“王子，沈硯剛死，現在就遞契約，會不會太急？”
阿史那雲看向紫禁城的方向，微笑：“急？沈硯一死，朝中無首，皇帝心神大亂，清流群龍無首，這是天賜良機。趁他們還在哭靈，把契約簽了。等他們回過神來，鹽鐵之利，已入我彀中。”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沈硯……死得好。他若不死，這契約，我還真沒把握。”
他說這話時，靈堂裡的自鳴鐘，正指向亥時三刻。
黑的。
無邊無際的黑，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重量。沈硯漂浮在黑暗裡，心想：這就是死？挺好，終於不用幹活了。
然後，光來了。
日光燈管慘白的光，嗡嗡作響，照得人眼睛發酸。沈硯睜開眼看見了熟悉的天花闆。
格子間的隔闆，上麵貼著一堆便利貼：“方案明早交！”“客戶說還要改第三版！”“財務報表有出入！！！”三個感嘆號，用紅筆寫的，力透紙背。
沈硯低頭，看見自己穿著前世的襯衫，袖口磨得發毛，領帶是那種廉價的藏藍色，勒在脖子上，喘不過氣。手邊是鍵盤，手指還放在“Ctrl+S”上，
這是肌肉記憶，改方案改到條件反射，每隔三分鐘必按一次保存。
電腦屏幕亮著，Excel表格無邊無際。黑色的網格線，白色的單元格，數字密密麻麻，像螞蟻爬滿視野。左上角，文件名：《三季度績效考核匯總表（最終版V7）.xlsx》。
“V7……”沈硯喃喃，“都最終版了還有V7……”
然後，他意識到不對勁。
我死了。我明明死了。在大周，在內閣值房，剛寫完第二十五封辭呈，筆掉下去，然後……然後就到這裡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撞在隔壁工位的隔闆上，“砰”一聲。隔壁沒人，但桌上擺著半杯冷掉的咖啡，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社畜自救指南》。
“有人嗎？”沈硯喊。
沒人回答。整個辦公室空蕩蕩，隻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機箱運轉的低鳴。窗外是淩晨兩點的城市，霓虹燈牌閃爍，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像一座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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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往門口走。玻璃門鎖著，他用力推，紋絲不動。透過玻璃，能看見走廊盡頭的電梯，顯示屏是黑的！停電了？不，燈還亮著。他又去推窗戶，鋁合金窗框焊得死緊，連條風都透不進來。
“開門！放我出去！”他拍門，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帶著絕望的迴音。
手機響了。
默認鈴聲，刺耳得像催命符。沈硯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老闆（王總）”，手指僵在半空。
接，還是不接？
鈴聲鍥而不捨地響。第三遍時，沈硯咬牙，劃開接聽。
“小沈啊，”老闆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是麻將牌的嘩啦聲，“方案我看了，還不行。客戶要的不是這種，要‘有衝擊力、有創意、能落地’的，你懂吧？明早九點會議，今晚必須改完，我等你郵件。”
“王總，我……”
“對了，三季度的績效表也一起發了，我明天要和HR對。辛苦了啊，年輕人，多加班，成長快。”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像倒數計時的炸彈。沈硯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蒼白憔悴的臉，和在大周時一模一樣，隻是年輕了些，眼下的黑眼圈淺了些，但那種疲憊，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他走回工位，坐下，看著Excel表格。
數字在跳動：營收從100萬跳到80萬，利潤率從15%跳到-5%，成本項憑空多出一行“首輔加班費”，金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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