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閥門噴出來，白霧彌漫。活塞開始上下往複，連杆帶動著轉輪，發出嘎吱嘎吱的巨響。整個裝置都在劇烈抖動，鐵鑄的底座在泥地上壓出了深深的印痕。
圍觀的百姓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剛才還在抱怨竹管子不稀奇的老漢，被蒸汽噴發的響聲嚇了一跳，差點從小馬紮上摔下去。
“動了動了！”有人大喊。
確實動了。抽水機的轉輪越轉越快，進水口的軟管開始吸水。水從河裡被抽上來，經過銅製的閥門，湧進了第一根竹管。
人群爆發出一陣稀稀拉拉的叫好聲。
但好聲還沒落，問題就來了。
第一根竹管和第二根竹管的接口處——桐油灰封口的地方——先是滲出了一滴水珠，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水珠越來越密，變成了細流，細流變成了水柱。嘶的一聲，接口徹底裂開，渾濁的河水噴了旁邊一個鄉紳滿臉。
叫好聲變成了哄笑。
“這不跟前幾次一樣嘛！”有人扯著嗓子喊，“畢大人，您這竹管子它不爭氣啊！”
“水沒澆到地裡，先把人澆透了！”
畢懋康站在抽水機旁邊，五十多歲的小老頭，臉上被煤煙熏得烏黑，青衫袖口上全是水漬和油泥。他對哄笑聲充耳不聞，蹲下身檢查接口，手指在裂開的桐油灰上摸了摸，喃喃自語：“灰裡摻的麻絲不夠，得加量。竹節內壁的毛刺也得打磨乾淨，不然水流壓力一上來，毛刺會把接口撐裂......”
“再來！”他站起身，大手一揮。
工徒們七手八腳地拆掉破裂的竹管，換上備用的新管。這一次接口處多了一層麻布裹纏，又用鐵箍加固。畢懋康蹲在旁邊親自盯著，連桐油灰的配比都要一勺一勺看過才點頭。
圍觀的百姓開始不耐煩了。有人掏出自帶的乾糧啃，有人開始打哈欠，有人直接坐在地上閒聊。
“要我說，這洋玩意兒就是花架子。”一個老農搖頭歎氣，“俺家那口井，軲轆搖一搖就能打上水來。費這勁乾啥？”
“你家那口井能澆十畝地嗎？”有人反駁。
“澆不了十畝，澆三五畝總行吧？總比這竹管子靠譜。”
就在議論聲中，畢懋康的第二次嘗試開始了。
這一次——水順利地通過了第一個接口，第二個，第三個。竹管裡的水流發出沉悶的嘩嘩聲，像一條困在籠子裡的蛇在翻滾。水越流越快，越流越急。
然後，在第七個接口處——竹管炸了。
不是漏，是炸。竹管從中間劈裂成三片，水像炸開的焰火一樣向四周噴射，碎片飛出十幾步遠。圍觀的人群尖叫著四散躲避，有人被水淋成了落湯雞，有人被碎片砸了頭，好在沒人受傷。
哄笑聲更大了。
“散了吧散了吧！”有人站起來準備走，“這玩意兒要是能澆地，俺把腦袋擰下來當瓢使。”
就在這時，袁可立忽然開口了。
他沒有看畢懋康，也沒有看那些哄笑的百姓。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邊，聲音不高，但足以讓周圍的人安靜下來。
“諸位。”巡撫大人的聲音很平靜，“你們覺得這是瞎折騰。但本官問你們一句——倘若前線潰敗，女真人的鐵騎踏破長城，你們還有閒暇在這裡種地澆菜嗎？”
田埂上安靜了下來。
“遼南一日三驚，四郡糧草不繼。朝廷的銀子撥不下來，就算撥下來了，也到不了百姓手裡。”袁可立轉向那些鄉紳，“你們都是有地的人。你們告訴我，沒有糧，拿什麼養兵？沒有兵，拿什麼守土？”
沒有人回答。
曹文耀站在袁可立身後，看著老巡撫花白的鬢角在海風中抖動。他知道袁可立說這些話不是為了畢懋康的實驗——巡撫大人隻是在借題發揮。遼東的壓力太大了，大到讓這位在登萊穩如泰山的老臣也開始不安了。
“再來。”
這次開口的不是畢懋康，是曹文耀。
他走上田埂，蹲在炸裂的竹管旁，撿起一片碎片看了看。然後他站起身，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扔給雒方，撩起袖子。
“畢大人，第七個接口的位置偏低，積水以後壓力積聚在這裡，不加泄壓閥的話，換什麼竹管都得炸。在第七接口加一個泄壓小孔。讓水先泄一部分，過了這個坡再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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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懋康愣了一下，隨即猛拍大腿：“對對對！我怎麼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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