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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順軍湧進去，像水灌進瓶子。
頭三天，按規矩辦。
第一天，開糧倉。保定府庫裡有五萬石存糧。八萬人餓了半個月——從北京一路退下來，路上吃的是樹皮和死馬——現在終於見到白米了。
滿城架起鍋灶。殺豬宰羊。大順軍的士兵蹲在街邊，端著碗往嘴裡扒飯。有人吃著吃著哭了。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終於吃上了一口熱的。
第二天，清點城中府庫。金銀銅器，綢緞布匹，軍械甲仗。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折算。
第三天，“追贓助餉”。大順軍的老規矩。城裡的豪紳大戶，一家一家過。交銀子的放過，不交銀子的——不說了。
第四天。今天。
劉宗敏坐在保定府衙正堂的太師椅上。
他個頭不高。黑。壯。打鐵出身。手臂上的肌肉在衣袖下麵鼓著。臉上一道疤從左眉角拉到耳根。那是崇禎十四年在河南挨的刀，差點把半張臉削掉。
堂上擺著一張大案。案上鋪著一張地圖。
劉宗敏沒在看地圖。他在吃一碗麵。
手擀麵，澆的是羊肉臊子。碗很大。他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湯濺在地圖上也不管。
“大將軍。”
副將張能進來了。張能是跟了劉宗敏八年的老人。從商洛山裡一路打出來的。
“嗯。”劉宗敏沒抬頭。
“弟兄們問——咱們在保定待多久？”
“問這個乾嘛？”
“有人想走了。說韃子在北京打了半個月，早晚會南下來打咱們。保定不如——”
“不如什麼？”
張能咽了口唾沫。“不如早走。往南。回河南。”
劉宗敏把最後一根麵挑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
他拿麵碗旁邊一塊布擦了擦嘴。
“走？”
“弟兄們的意思——”
“弟兄們的意思？”劉宗敏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弟兄們的意思——是誰的意思？”
張能的額頭冒了汗。
“老子在保定城裡。五萬石糧食。六百萬兩銀子。城牆雖然不高，好歹也是座城。你讓老子——丟了糧食，丟了銀子，丟了城，跑回河南去？”
“大將軍——”
“跑回河南。然後呢？韃子追過來。找個山溝子鑽進去。再當流賊？”劉宗敏拍了一下桌子。麵碗跳了起來。“老子他媽的不當流賊了！”
張能閉嘴了。
劉宗敏站起來。走到堂門口。
外麵的院子裡，幾個大順軍的士兵蹲在牆根下賭錢。用石子代替骰子。贏了的嘿嘿笑，輸了的罵娘。
就好像城外沒有韃子一樣。
劉宗敏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帶了十幾年的兵。最多的時候手下十五萬人。但那十五萬人裡，真正能打的隻有三萬。其餘的都是裹挾來的流民、逃兵、吃飽了跟著走的閒漢。
打贏了一窩蜂上去搶。打輸了一窩蜂往後跑。
北京城下他輸了。十五萬人散了一大半。能跟他退到保定的隻剩八萬。這八萬裡，能戰的——還是那三萬。
“張能。”
“在。”
“城防布了沒有？”
張能愣了一下。“城防？大將軍，我們……進城之後沒布城防——”
劉宗敏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四天了。
他在保定城裡吃了四天。追贓追了兩天。賭了一天的錢。
城防一點沒布。
護城河沒有人守。城牆上沒有布哨。城門——連門板都沒修。進城那天砸碎的門板，碎木頭到現在還堆在門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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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敏的拳頭慢慢握緊了。
他不是不知道要布防。他知道。但這幾天——吃飽了，有銀子了，有城了——他覺得安全了。韃子在三百裡外打北京，一時半會打不完。自己有時間。
三百裡。
騎兵一天半就到。
他猛地轉過身。
“張能！”
“在！”
“傳令！所有賭錢的、睡覺的、喝酒的——全他媽給老子起來！半個時辰之內！全軍上城牆！”
張能被他嚇了一跳。
“大將軍？”
“布防！現在！立刻！”
劉宗敏的聲音像鐵錘砸鐵砧。
張能拔腿就跑。
劉宗敏站在堂門口。他的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氣。氣自己。
四天。荒廢了四天。
如果韃子今天來——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了。斜斜的光打在保定府衙的飛簷上，把瓦片照出金色。
遠處，城北方向，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
空的。
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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