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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帳內最靠門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窩凹進去了一塊。兩天沒正經吃東西的人，臉上的肉會往下掉。
“正白旗。”圖賴的聲音乾燥，像砂紙在磨木頭，“一天半。”
帳內安靜了兩息。
一天半。兩萬人。一天半的糧。
鑲黃旗的固山額真扭過頭看了圖賴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不複雜。就是一個意思——你們兩萬人吃了我們多少？
圖賴沒看他。
碩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各旗的數加在一起——全軍還剩兩天多的糧。”
他的聲音不大。但帳內所有人都聽到了。
兩天。
“攝政王從保定回來最快要幾天？”鑲白旗的固山額真問。
“三天。”碩托說，“打下保定至少一天，回程兩天。三天。”
“差一天。”
“差一天。”碩托重複了一遍。
帳內又安靜了。
差一天。糧食撐兩天，多爾袞三天回來。中間差一天。
一天。二十四個時辰。六萬張嘴。
餓一天不會死。但餓一天會出事。
昨晚已經出事了。正白旗內部兩個牛錄為了一鍋炒米砍死了人。鑲黃旗的士兵把正白旗的牲口棚的馬鞍皮子割了煮湯喝，被正白旗的人堵在帳篷裡打了一頓。
這些事碩托都知道。
他也知道，今天帳裡的這七個人，有一半在想同一件事。
攻城。
打進北京。城裡有糧。
圖賴第一個說出口。
“貝子爺，我提一個想法。”
碩托看著他。
“攻城。”圖賴說。兩個字。沒有多餘的鋪墊。
帳內的空氣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微妙的興奮。幾個固山額真的眼神都活了一下。
碩托的手指停在桌麵上。
“攝政王臨走前說過——不許攻城。圍住就行。”
“攝政王說的是糧食夠吃的時候。”圖賴的聲音沒有起伏，“糧食不夠了。情況變了。”
“情況變了，就能不聽軍令？”
“貝子爺。”圖賴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正白旗的弟兄餓了三天了。從山海關回來的路上就沒吃飽過。到了這裡，分的糧還不如鑲黃旗的一半。”
鑲黃旗的固山額真臉色變了。“圖賴，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自己清楚。”圖賴轉過頭看他，“我們正白旗兩萬人，分到的糧食連你們鑲黃旗的零頭都不如。誰分的？你分的？”
“是貝子爺分的！按人頭均分！”
“按人頭均分？那我們的馬料呢？我們從山海關回來，馬死了大半，剩下的馬連草都沒有。你們鑲黃旗的馬料是誰供的？”
“那是我們自己省下來的！”
“省下來的？你們的馬天天在啃草地！草地是誰的？是大營公用的！你們的馬把草啃完了，我們的馬吃什麼？”
帳內吵起來了。
碩托沒動。
他看著這兩個人吵。鑲黃旗和正白旗。皇太極的人和多爾袞的人。從盛京吵到山海關，從山海關吵到北京城下。
不是第一次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以前吵的是權。是位子。是誰排第一誰排第二。
現在吵的是糧。是命。
餓肚子的人吵架，離拔刀隻有一句話的距離。
“夠了。”碩托開口了。
帳內安靜了。
“糧食的事，我說了——按人頭均分。不管哪個旗，一人一份。誰多拿，軍法。這個不再議。”
圖賴的嘴角動了一下。但他沒說話。
碩托繼續說：“攻城的事——”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考慮過了。”
碩托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
遠處的北京城牆，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城牆上有旗。有人影。還有那幾股白色的蒸汽。
蒸汽。
飯。
他放下簾子。轉過身。
“攻城可以。但不是現在。”
圖賴的眉頭皺了一下。
“什麼時候？”
“後天。五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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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為什麼是後天？”
“因為後天是糧食吃完的那一天。”碩托的聲音很平，“糧食吃完了，要麼打進去吃城裡的，要麼餓著肚子撤軍。沒有第三條路。到了那一天——不用我下令，弟兄們自己就會往城牆上衝。”
帳內安靜了三息。
圖賴慢慢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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