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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步。
隔著彌漫不散的硝煙，隔著層層疊疊的屍體，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多爾袞勒住馬，滿是血汙的臉上看不出表情，隻對著城頭上的那道身影，在馬上微微頷首。
那是一個戰場上宿敵間的致意。
也是一個勝利者的告別。
然後他調轉馬頭，走了。
沒有半分倉皇，不急不慢，坐騎的步子甚至有些悠閒。
劉宗敏死死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頂白甲消失在亂軍之中。
“他要走了。”
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和鐵鏽的味道。
張能拄著刀，大口喘著氣，聞言一愣。“走？”
“不是退兵，是撤。”劉宗敏把刀刃狠狠插進城磚的縫隙裡，用刀柄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他咧開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這一仗，是給咱們送行呢。”
張能沒聽懂。
送行？誰給誰送行？韃子打了敗仗，怎麼是給咱們送行？
但半個時辰之後，他懂了。
城外，清軍大營開始拔寨。
不是佯動，不是一部分，是全部。兩萬人，兩萬匹還能動的戰馬，在各自將領的號令下，同時動手。
帳篷一頂接著一頂倒下，像是被風吹倒的麥子。繩索捆紮，馱上馬背。所有能帶走的物資，全部裝車。那些帶不走的，重傷的士卒，則被毫不留情地補上最後一刀。
冷酷，高效，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然後，這支龐大的軍隊開始移動。
往北。
兩萬人馬，拖著從保定府周邊搜刮來的最後一點糧食，彙成一股鋼鐵洪流，浩浩蕩蕩地往北走了。
保定城牆上，所有還站著的守軍都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歡呼。
一個弟兄想扯著嗓子喊一聲“贏了”，可一張嘴，湧上來的卻是一口血，人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
太累了。
連歡呼的力氣，都是一種奢侈。
劉宗敏一屁股坐在城牆上，背靠著冰冷的垛口。他的左臂軟塌塌地垂著，已經徹底廢了。右手還握著刀，刀上的血一層疊著一層，早已乾涸發黑。
他用右手，從血汙的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昨天多爾袞用箭射上城頭的那封信。被他揉成一團，又重新展開，紙上滿是褶皺和乾涸的血跡。
“……大明太子朱慈烺，其人以將軍為餌，釣我於保定。將軍守城十二日，死傷過半。太子在北京——一兵未援。”
劉宗敏的目光，死死釘在“一兵未援”四個字上。
十二天。
三千條人命。
他奶奶的，老子一個大順的製將軍，給大明的太子爺當了一回誘餌，還當得這麼結實。
他把信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
他看著那片空白，眼神空洞。
多爾袞的話有道理嗎？
有。
朱慈烺確實拿他當魚餌。從頭到尾，別說援兵，連個送信的鳥都沒飛來一隻。他在這裡死守十二天，城裡的糧食隻夠吃兩天。再晚一天，多爾袞不走，他劉宗敏就得帶著剩下的弟兄們，餓著肚子去跟韃子拚命。
魚餌。
用完就扔的那種。
劉宗敏把信紙仔細折好，塞回懷裡，動作輕得像是在安放什麼珍寶。
“張能。”
“末將在。”
“派人，去北京。”
張能心頭一跳。“……找太子殿下？”
劉宗敏閉上眼，頭靠在垛口上，北風吹得他滿是傷口的臉生疼。
“告訴他，保定守住了，韃子滾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啞了。
“然後，替我問他一句話。”
“將軍請說。”
“問他——我劉宗敏，連同這保定城裡死了的三千弟兄，在他眼裡，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張能看著自己的主帥。
這個殺起人來眼都不眨，從來隻問自己怎麼看，從不問別人看法的男人。此刻，就這麼坐在屍體和碎磚中間，一條胳膊廢了，渾身浴血，像個被人打斷了脊梁的野狗。
問出了一個他這輩子，可能都從來沒想過會問的問題。
張能鼻子一酸，低頭抱拳。
“是。”
他轉身，大步離去。
城牆上，風從北麵刮過來，吹過保定城的殘垣斷壁，吹過城外被馬蹄翻爛的麥田，吹過多爾袞大軍北撤揚起的漫天黃塵。
劉宗敏坐在風裡，一動不動。
他在等一個答案。
三百裡外。
北京，乾清宮。
朱慈烺放下手中的一份急報，神色平靜。
急報不是從保定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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