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前世麵對劉漢集團打手時的憤怒,是今生得知楊玉環命運時的憤怒,是此刻目睹這人間地獄時的、更宏大更純粹的憤怒。
他想拔劍。
想衝過去。
想用青蓮劍的鋒芒,將那些畜生般的騎兵斬成碎片。
但……他動不了。
不是身體被禁錮,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這個「劫」本身的規則。他像一個旁觀者,被固定在原地,隻能看,隻能聽,隻能感受,卻無法乾預。
騎兵們肆虐過後,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更多屍體。
風更冷了。
風中,隱約傳來絲竹之聲。
很微弱,很遙遠,但確實存在。是琵琶,是笙簫,是輕快的鼓點,還有女子嬌媚的歌聲。那聲音來自……長安的方向。
李白抬頭。
視野仿佛被無限拉長,穿透了烽煙,穿透了距離。
他「看見」了長安。
不是眼前這片焦土,而是另一個時空、另一個維度的長安。
燈火輝煌的宮殿,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巨大的宮燈懸掛在廊下,將漢白玉的台階照得如同白晝。殿內,舞姬們身著輕紗,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腰肢柔軟得像水蛇。案幾上擺滿了珍饈美饌——烤得金黃的羔羊,晶瑩剔透的魚膾,堆成小山的瓜果,還有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蕩漾。
龍椅上,一個身影慵懶地倚靠著。
看不清麵容,但能感受到那種醉生夢死的氣息。
兩側,大臣們舉杯暢飲,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有人在高聲吟詩,讚美盛世;有人在低聲交談,交換著利益;有人已經醉倒,趴在案幾上鼾聲如雷。
朱門之內,酒肉飄香。
朱門之外,屍骨成山。
兩個畫麵,在李白眼前重疊、交織、碰撞。
強烈的反差,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他的神經。
然後,畫麵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馬嵬坡。
天色陰沉,細雨霏霏。泥濘的驛道上,士兵們手持刀槍,將一座小小的佛堂團團圍住。佛堂前,一個女子跪在地上,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頭髮散亂,臉上沒有血色,但依舊能看出那傾國傾城的容顏。
楊玉環。
不,是……楊小環。
那張臉,和前世妻子臨別時的臉,和今生錦官城初遇時的臉,完美地重疊在一起。眼神裡的哀傷、無奈、絕望,如出一轍。
一個宦官捧著白綾,走到她麵前。
聲音尖細,冰冷無情:「貴妃娘娘,請上路。」
女子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個被禁軍簇擁著、背對著她的明黃色身影。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眼淚無聲地滑落,混著雨水,滴在泥濘裡。
她接過白綾。
轉身,走進佛堂。
門,緩緩關上。
李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窒息感從胸腔蔓延到喉嚨,他想喊,想衝過去,想砸開那扇門,但……依舊動不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那扇門後,隱約的身影懸起。
看著白綾勒緊脖頸。
看著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不——」
他在心裡嘶吼。
但聲音發不出來。
畫麵破碎。
又切換。
這一次,是更零散的片段。
是杜甫筆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真實寫照——長安某處高門大宅的後門,半餿的剩菜被倒進泔水桶,而幾步之外的巷角,一個凍僵的乞丐蜷縮著,已經沒了氣息。
是「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乾雲霄」的送別場景——官兵強行抓丁,老母親死死拽著兒子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兒子滿臉是淚,卻掙脫不開。
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荒涼——曾經繁華的洛陽,宮殿長滿野草,烏鴉在斷壁殘垣上啼叫。
每一幅畫麵,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李白的靈魂上。
痛。
不是肉體的痛,是更深的、來自良知和共情的痛。
他前世是工程師,學的是地質,是科學,是理性。他相信係統,相信規律,相信歷史的複雜性。但此刻,那些理性的認知,在如此具象化、如此慘烈的苦難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這是活生生的人。
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愛有恨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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