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於一身。他知道安史之亂會爆發,馬嵬坡的泥土會沾染她的鮮血。他知道這一切,像知道太陽東升西落一樣確定。
這種「知道」,此刻卻成了最殘忍的折磨。
「她今年……多大?」他問,聲音沙啞。
「及笄之年,十五歲。」段七娘答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李郎,你為何對此女如此關切?莫非……」
「我有一位故人,」李白打斷她,編造著半真半假的理由,「早年失散的親人,姓楊,也是蜀中人。聽到『楊玉環』這個名字,又聽聞是蜀地錦官城人,年歲也相仿……便忍不住多想。」他抬起眼,看向段七娘,「七娘,能否幫我再打聽打聽?更詳細的消息,比如她具體住在成都何處,家中情形,採選進程到了哪一步……任何消息都好。」
段七娘凝視著他,燭光在她眸中跳躍。她能感覺到,李白沒有說實話,至少沒有說全部。那種深入骨髓的焦慮和緊迫,絕不僅僅是為了尋找失散親人。但她沒有追問,隻是輕輕點頭:「好。妾身明日便托人去打聽。長安城中往來蜀地的商旅、官員不少,總能問到些消息。」
「多謝。」李白低聲道,端起酒盞,將杯中溫熱的酒一飲而儘。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帶來灼燒感,卻無法溫暖他冰冷的心。
***
接下來的幾日,李白如同困獸。
他表麵上依舊住在聽雪小築,每日讀書、練字,偶爾應段七娘之邀,在坊內與其他文人小聚,談論詩文。崔禦史那邊也派人送來過請柬,邀他過府品茶,他婉拒了,隻托人送回一首即興所作的五言詩作為答謝。
他的詩才之名,通過那日詩會,已在長安小範圍的文人圈中傳開。不時有人慕名前來拜訪,或邀他同遊。李白大多推辭,隻與其中一兩位看起來性情爽直、消息靈通的文人保持了往來。
他真正在做的,是像一張繃緊的網,瘋狂捕捉任何與「蜀地」、「錦官城」、「楊玉環」、「宮中採選」相關的信息。
段七娘動用了自己的人脈。她結交的客人中,有往來蜀地與長安的綢緞商,有在吏部任職的低級官吏,甚至還有一兩位與宮中採買有些關係的宦官。她巧妙地問詢,旁敲側擊,將零碎的消息拚湊起來。
李白自己也通過新結識的文人打聽。其中一位姓鄭的年輕舉子,其叔父在蜀中為官,恰好知曉一些內情。
消息一點點匯聚,像溪流匯成江河,最終在李白心中衝撞出驚濤駭浪。
楊玉環,父親楊玄琰早逝,幼年養在叔父楊玄珪家。楊玄珪曾任蜀州司戶,家境尚可,對侄女頗為疼愛,請了先生教導詩書音律。此女確實生得國色天香,且聰慧過人,尤擅音律舞蹈,一曲琵琶能引百鳥和鳴。蜀中官員將其視為奇珍,去年天子巡幸蜀地時雖未得見,但已有意將其作為「祥瑞」「佳麗」的代表上報。今年開春,名字已正式列入蜀州推薦的「良家子」名冊,上報吏部和宮中負責採選的內侍省。按照慣例,採選流程從地方上報到初篩、複選、最終麵聖,需要數月時間。但若有特別出眾者,或上麵有人特意關照,進程可能加快。
最讓李白心驚的消息是:有傳聞說,宮中某位得寵的妃嬪(後來他得知是武惠妃)對蜀地這位「楊氏女」頗有興趣,已向內侍省打過招呼。這意味著,楊玉環的入選,幾乎已成定局,區別隻在於時間早晚,以及入宮後的位份。
每多聽一句,李白的心就沉一分。
他仿佛能看到歷史的車輪,正沿著既定的軌道,轟隆隆地碾向那個十五歲的少女,也碾向他跨越千年也無法釋懷的執念。
深夜,他獨自站在聽雪小築二樓的窗前。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滅,遠處皇城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巍峨而森嚴。晚風帶來遠處佛寺的鐘聲,悠長而沉重,一聲聲敲在心頭。
他撫摸著自己年輕有力的手臂,皮膚光滑,肌肉勻稱,充滿了這個年紀應有的生機。這具身體,比前世那個戴著眼鏡、略顯文弱的地質工程師要強壯得多。他擁有「詩仙」的才名,擁有段七娘的傾心相助,擁有崔禦史的賞識和剛剛獲得的資助。
可這一切,在即將到來的皇權徵召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介白衣,無官無職,無財無勢,憑什麼去對抗整個帝國的意誌?憑什麼去改變一個註定要成為貴妃的女子的命運?憑幾首詩?憑一把尚未找到的劍?
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沒他的胸腔,讓他窒息。
但他不能放棄。
楊小環在匕首刺入他胸口時眼中的哀怨和無奈,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靈魂上。如果楊玉環真的是她的前世,如果歷史真的沿著那條軌跡走下去,那麼楊小環靈魂深處的某些東西,是否也永遠困在了馬嵬坡的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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