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
死人的案子優先,舊屋出事的優先,家裡突然出怪事的也行。
這幾條標準看著簡單,可真往檔案裡篩,卻比想像中費勁。差館裡頭大大小小的案子一年到頭不斷,光是近半年裡有人沒了的,就有十幾樁。但裡頭大部分都是普通病死、意外、街頭打鬥,能讓盧啟邦感興趣的,怕也就那麼幾樁。
他抽出一遝檔案,開始一個個看。
第一樁,是西營盤一個開雜貨店的中年男人,半年前從二樓倉房摔下來,當場沒了。家裡人堅持說不可能,因為那人爬了二十年樓,從沒出過事。可警察查了半天,沒查出推搡痕跡,最後隻能按意外結案。
小胖盯著這一頁看了一會兒,把它單獨抽了出來。
第二樁,是九龍塘一棟舊樓裡的老太太,住了三十年沒病沒災,半年前突然心悸去世。家裡人原本不打算報警,是鄰居覺得不對——說老太太死前兩個月開始白天睡覺,夜裡坐在床上不動,偶爾還自言自語。差館派人去看過,沒找出問題,案子就那麼擱著了。
小胖也把它抽了出來。
第三樁,是一戶姓陶的人家,住在油麻地後街。家裡兩個孩子前後病了三個月,沒病徵,沒傳染源,吃藥也不見好。父母帶著孩子搬到親戚家,結果不到兩個禮拜就全好了。後來回到原宅子,又開始病。這家人跑去差館報案,說屋子有問題,希望差館「管一管」。卷宗壓在檔案櫃裡,連主辦都沒怎麼搭理。
小胖看著這一份,忍不住皺了皺眉。
按從前的標準,這種根本算不上案子,連記錄都嫌占地方。可現在拿盧啟邦那套去想,反倒覺得對得上號。
他把這一份也抽出來。
接著是第四樁、第五樁……
小胖越往下翻,心裡那點最初的懷疑越淡。
他漸漸發現一件事。
差館這些年辦過的案子,凡是查到最後「寫不下去」的,多多少少都帶著一點不正常。要麼是當事人死前生活突然出了變化,要麼是宅子剛動過工,要麼是家裡突然請過什麼先生看過、改過、動過。可這些信息,原先沒人會去深究,寫報告的時候頂多在備註裡隨手提一句,再往後就沒人理了。
他坐在木凳上,越翻越靜,連腿酸都顧不上。
檔案室外麵差館裡的喧鬧聲漸漸遠了。
到了傍晚時分,他麵前的桌子上已經堆出了七八份單獨抽出來的檔案。
每一份的封麵上,他都用鉛筆小小地寫了幾個字。
「倉房墜亡。」
「老太太久居舊樓。」
「油麻地一家三口病。」
「銅鑼灣舊鋪連續倒帳。」
「跑馬地老宅嬰兒夜啼。」
「筲箕灣舊樓連死兩個房客。」
「堅尼地城新婚夫婦連續小產。」
「灣仔老闆娘半年內瘦三十斤。」
每一樁,單獨看都不算什麼。
可全都擺在桌上一看,就開始讓人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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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盯著這一摞檔案,咽了口唾沫。
他原本以為最多挑出三兩樁了不起了,沒想到一翻就翻出這麼多。這還隻是他能想得到、記得清的,再往檔案櫃深處去翻,肯定還有。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
天色已經暗了。
外頭走廊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小胖把那七八份檔案小心地整齊疊起來,抱著就往樓上走。
盧啟邦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小胖在門口頓了一下,敲了敲門。
「盧sir,我把檔案翻出來了。」
盧啟邦正靠在椅背上抽菸,聽見這聲,抬眼看了過來。
「這麼快?」
「先翻了近半年的。」小胖把檔案放到桌上,「按您說的標準挑了挑,有這些。」
盧啟邦把煙夾在指間,伸手翻看了一下。
他翻得很慢,看一份,停一下,再看下一份。每翻一份,眉頭就壓低一分。
七八份檔案翻完,他沒有立刻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菸頭燒成灰的輕響。
小胖站在桌邊,等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盧sir,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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