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縣衙後堂。
李雲硯坐在殘腿太師椅上沒動彈。
趙鐵柱堵在門口，用獨臂端著衝鋒槍，把連排級軍官挨個放進屋。
馬彪領頭進來，韓大慶緊緊跟在後頭。
錢寶昌雙手沾滿機油趕到，劉全福胳膊上纏著帶血的舊繃帶，臉黑得像鐵。
沈若蘭背著木製藥箱靠在牆根沒找座。
宋之銘和趙組長落在隊伍尾巴上，兩人把皮鞋擦得鋥亮，軍服扣子嚴絲合縫。
三十多人把後堂擠得水洩不通。
李雲硯從貼身口袋掏出那張電報抄件，拍在坑窪的桌麵上，用拐棍頭壓住紙角。
“你們自己看。”
趙鐵柱把紙遞給前排的馬彪，馬彪掃了幾眼塞給韓大慶，韓大慶轉手丟給錢寶昌。
這頁薄紙在幾雙長滿老繭的手裡傳遞了一圈。
後堂裡安靜了足有大半分鐘。
馬彪第一個砸破沉默，嗓音發啞。
“旅座，上麵寫的是三十六旅團？”
“是。”
李雲硯用拐棍把桌麵敲得山響。
“牛島滿帶的步兵第三十六旅團，滿編五千多人，配屬山炮大隊和工兵聯隊。”
“他們三天前從南京拔營，沖著宣城方向過來，最多七天就能摸到咱們防區邊上。”
屋裡的喘氣聲肉眼可見地粗了一大截。
趙鐵柱胸膛劇烈起伏著。
“旅座，南京城破那天，咬住咱們陣地的就是他們！”
“我趴在死人堆裡看著他們把我排長拖出去，四個鬼子按著手腳，活生生用刺刀紮了七八個窟窿！”
韓大慶把電報紙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嗓音壓在喉嚨底。
“一六零旅在光華門外，也是讓三十六旅團給打沒的。”
“我帶的連一百三十七個弟兄，退下來的不夠四十個。”
李雲硯聽完連頭都沒擡，把拐棍換到左手拄著。
“三十六旅團戰鬥力在日軍裡，是排得上號的精銳。”
馬彪用力撐著膝蓋站直身子。
“旅座，打不打？”
“隻要你點個頭，我馬彪第一個拿命填進去。”
韓大慶把拳頭砸在自己的大腿骨上。
“跟他們幹！”
後堂裡的三十幾個漢子再也沒有坐著的，齊刷刷站直了身闆。
一雙雙通紅的眼珠子緊盯著李雲硯。
李雲硯拄著拐棍把目光從前排掃到最後，停在偏僻的牆角。
宋之銘貼著青磚牆站著，那張臉透著一股子發慌的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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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硯擡起拐棍杵在兩塊青磚的縫隙裡。
“宋副旅長，你來說兩句。”
宋之銘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前蹭了半步。
“三十六旅團是甲種主力，我們硬碰毫無勝算。”
“我的建議是立刻向軍委會急電求援，同時把防區內的老百姓往大後方撤，絕對不能激怒日軍引發屠城。”
馬彪偏過頭冷笑一聲，鼻孔裡噴出粗氣。
“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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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上麵那幫老爺發話，鬼子的刺刀早把老百姓的肚皮挑破了！”
宋之銘又往牆根退了半步，嗓門不受控製地變尖。
“不求援，我們那什麼跟人家打？！”
“我的建議，先安排平民轉移。”
李雲硯沒搭理宋之銘，轉頭看向趙組長。
“趙組長，你怎麼說。”
趙組長把右手從褲兜裡拔出來，雙手交疊捂在肚子前麵。
“我是軍統情報口的人，部隊怎麼布置打仗輪不到我插嘴。”
“但我個人認為宋副旅長的話挑不出毛病，轉移老百姓這事確實得有人牽頭去幹。”
李雲硯看著麵前這兩個穿戴齊整的人，屈起食指在桌沿敲擊三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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