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邊女孩2
我被她拖著跑，差點摔倒。
我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軟得像兩根麵條，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踩到茄子苗上摔倒。
“別回頭！”我媽喊出來的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細，像是換了個人在說話，
“千萬別回頭，快走，別怕，不要回頭！”
我被她拽著跑，腳底下踉踉蹌蹌。
我能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甚至能感覺到有東西在看我。
那種感覺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後腦勺看的，像有人拿手指頭戳我後腦勺。
“快喊你爸！”我媽說。
我張嘴就喊：“爸——爸——”
我媽也喊：“×××——×××——”喊的是我爸的名字。
那聲音在夜裡傳出去，又傳回來，像是有人在遠處學我們喊。
我們倆一路跑一路喊，嗓子都喊劈了。
我的嗓子眼像吞了沙子，又幹又疼，可我不敢停。
我怕我一停，身後那個東西就追上來了。
跑到村口的時候，第一家亮著燈，門口站著個人，是鄰居張大伯。
我媽看見他，腿一軟，直接倒地上了。
張大伯愣了一下，往我們身後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的臉變得煞白。
他的眼珠子往外突、嘴張著，十分震驚的樣子。
“回去！”他沖著我們身後喊，仔細聽，聲音裡帶著顫抖，
“回去！不回去明天用石灰封你墳！”
這次的話，張大伯加重了語氣。
他一說完，我頓時感覺渾身一輕，好像身後的東西不再跟著了。
我媽已經坐在地上，渾身哆嗦。
我聽見她牙齒打架的聲音，咯咯咯咯的，像冬天凍得不行的時候。
我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底下，村口的土路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可我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有個跟我差不多高的影子，一閃就不見了。
那個影子是濕的。
月光照在上頭，反著光。
後來我才知道，井邊那座新墳裡，埋的是張家的小女兒，十二歲，得病死的。
下葬那天我媽還去幫忙燒過紙。
她站在井邊打水的時候，那個女孩就一直站在她旁邊。
那天晚上回去我就發燒了。
燒得說胡話。
我媽說我一晚上都在喊“不去不去”，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我什麼都不記得。
隻記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拒絕什麼東西，一直在往後退，退到無路可退。
迷迷糊糊的，我突然看見一個女孩站在我床邊。
就站著，不說話。
穿著一件花衣裳，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看不清五官。
水從她身上往下滴，滴在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一下一下的。
她朝我伸手，說：“走啊，去玩啊。”
那隻手就是我在井邊看見的那隻手。
白的，皺的，指甲蓋是青的。
我很害怕，連忙說我不去。
她就一直站著，一直站著。
我不敢閉眼，我怕我一閉眼她就往前走一步。
我就那麼盯著她，盯得眼睛發酸發脹，盯得眼皮打架。
可每次我撐不住要合眼的時候，她就往前走一小步。
嗒。
水珠滴在地上。
她離床邊更近了一點。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我盯了多久。
我隻知道窗戶外頭慢慢變灰，慢慢變亮，雞叫第一聲的時候，她不見了。
床前的地上，濕了一塊。
第二天我爸請了村裡的先生來看。
先生在我腦門上畫了幾道，燒了紙，念叨了一通。
念的什麼我聽不懂，就聽見最後一句：“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那天晚上那女孩就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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