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冷
有天晚上我哥出去跟朋友聚會。
外麵下著小雨。
我坐在客廳看電視，快到十點的時候，聽見門鎖響，他回來了。
喝得醉醺醺的，進門以後也不說話，鞋都沒換，直接倒在沙發另一頭，眼睛一閉就睡著了。
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吵吵鬧鬧的。
我看了他一眼，沒當回事，繼續盯著屏幕。
坐了一會兒，覺著客廳有點涼，就去拿了條毯子，想給他蓋上。
我走到沙發邊上，剛把毯子展開——
“我明天就給你送錢。”
我手一抖。
他眼睛還閉著，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在跟誰說話。
我以為他做夢說胡話，沒搭理，繼續把毯子往他身上蓋。
“沒人給你送，我給你送。”
毯子蓋到一半，我停住了。
那聲音不對。
不是他平時說話那種含糊的醉話。
那聲音很清楚，一字一頓的，像是特意說給什麼人聽。
我站在那兒，低頭看著他。
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照在他臉上，他表情很平靜，睡著了一樣。
可他明明在說話。
我猶豫了一下，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順嘴問了一句：“你借誰錢了？”
他沒答話。
過了幾秒鐘。
“你走吧。”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耳語。
“我知道你的墳在哪裡。”
我拿著毯子的手，一下子就僵了。
那句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像是有人附在他耳朵邊上，一個字一個字教他說的一樣。
我把毯子往沙發上一扔，想轉身去喊我爸媽。
我剛轉過身，身後“呼”的一聲。
我回頭。
他坐起來了。
他睜著眼睛看我。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一動不動，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我。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手腕處冰涼。
不是那種剛睡醒的涼，是那種死物的涼，像從冷水裡剛撈出來。
我掙了一下，沒掙動。
他攥得太緊了，五個手指頭像鐵箍一樣箍在我手腕上。
“你別害怕。”
他開口了。
聲音還是我哥的聲音，可語氣完全不是他。
那語氣——尖細，飄忽，尾音往上挑，像老太太說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盯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不是我哥的笑。
那是一個陌生的笑，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在笑。
嘴唇扯開，露出牙齒，眼睛卻還是直的，一動不動。
“我是你二嬸。”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麻了。
耳朵裡“嗡”的一聲響，眼前的東西好像都晃了一下。
我二嬸。
死了十幾年的二嬸。
我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轉：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小時候的事零零碎碎地冒出來。
大人們說話的聲音——你二嬸走了，自己想不開。
葬禮那天我沒去，太小。
後來二伯一家搬去了外地，再也沒回來過。
清明也沒人燒紙，逢年過節也沒人念叨。
十幾年了。
我站在那兒，腿軟得像兩根麵條。
我想喊，喊不出來。
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死死的，一點聲音都擠不出來。
他——不對，是“她”——攥著我的手，眼神還是那麼直愣愣的。
“沒錢用。”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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