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魂歸家
零幾年那會兒，我們那邊好些人去礦洞挖煤。
大伯也去。
那礦洞在深山裡，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吃住都在礦上，蓬頭垢麵地進去，蓬頭垢麵地出來。
走的時候帶上換洗衣服和幾包煙，回來的時候帶一身煤灰和幾張票子。
那年秋天，大伯又去了。
走之前他跟伯娘說，這回工期長，得小二十天。伯娘給他收拾了幾件厚衣服，山裡冷，早晚要穿。
大伯扛著行李走的，走的時候天還沒亮，伯娘送到門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田埂那頭。
一去就沒了音訊。
那時候通訊不方便，礦上沒有電話，家裡也不知道那邊啥情況。
伯娘每天照常下地幹活，餵豬做飯。
就這麼過了十來天。
那天下午，村裡一個老伯來串門。
老伯姓周，跟我們家沾點親，按輩分我們要喊周伯。
他住在村東頭，過來要經過一條田埂，從大伯家門口過。
周伯走到離大伯家還有百來米的時候，忽然看見田坎上站著個人。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是我大伯。
穿一身深色衣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麵朝著家的方向。
周伯就喊了一嗓子：“哎，回來啦？”
大伯沒應聲，也沒動。
周伯以為他沒聽見，又喊：“啥時候回來的？”
大伯還是沒動，就那樣站著。
周伯心裡犯嘀咕，這人咋回事，喊他都不應。
他快走幾步，往那邊趕，想上前問個明白。
可走了幾十米，再一擡頭，田坎上沒人了。
周伯愣在那兒，四下看了看，空空蕩蕩的，就剩幾棵枯草在風裡頭晃。
他搖搖頭，心想可能是自己眼花了，也沒太當回事，繼續往大伯家走。
進了院子，伯娘正在堂屋納鞋底。
周伯跨進門，跟伯娘打了招呼，問道：
“你家那口子回來了？”
伯娘手上動作停了：“沒有啊，還在礦上呢。”
周伯一愣：“不能吧？我剛才明明看見他了。”
“在哪兒？”
“就你們家那田坎上，站那兒一動不動。我喊他，他也不理我。”
伯娘臉色變了變，放下鞋底，盯著周伯：“你看清了？”
“看清了。”周伯說，“穿身深色衣裳，就站那兒。我還喊了兩聲呢，沒人應。等我走過去，人沒了。”
伯娘的臉白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裡空空的，田坎上什麼都沒有。
風刮過來，吹得院子裡的棗樹葉子嘩嘩響。
“周大哥，”她回過頭，聲音有點抖，“他走了十來天了，一直沒回來過。”
周伯也愣住了。
兩個人在堂屋裡站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天陰著，灰濛濛的，光線暗下去，屋裡顯得更靜了。
後來還是周伯先開的口：“要不……找個先生看看吧。”
伯娘當天下午就去了鄰村，找一個看事的先生。
先生姓劉，是個老頭，平時幫人算算日子、看看宅子。
伯娘把情況說了，劉先生閉著眼睛算了半天，睜開眼，臉色不太好看。
“人怕是出事了。”
伯娘腿一軟，扶著桌子才沒倒下去。
劉先生說：“你這個，是魂回來了。人要是平平安安的，魂不會自己跑回來。他站在家門口看，是捨不得走，想回來看看。”
伯娘眼淚當時就下來了：“那、那咋辦？”
劉先生說：“你得去找他。連夜去，不能等。找著了興許還有救。”
伯娘哭著跑回家，立馬就動身了。
那時候去礦上沒有車，得走山路，翻兩座嶺，走一宿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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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娘一個人，挎著個布包袱，打著手電筒，就這麼進了山。
那天晚上山裡起了霧，手電筒照出去，白茫茫一片，照不了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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