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臉
這事我記了二十多年了。
小時候我媽經常帶我去森林公園散步。
那個公園在城邊上，山上修的，有遊樂設施，有滑梯有鞦韆，我特別喜歡去。
我媽抱著我上山下山，我趴在她肩膀上，看樹看花看別人放風箏。
那天是下午，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黃黃的，照在樹上拉出很長的影子。
我媽抱著我往回走，我趴在她肩頭，眼睛到處看。
然後我看見一個男人。
他從山上往下走，正沖著我們這邊來。
滿臉是血，紅彤彤的一片，看不清五官，就看見紅色。
他走路的姿勢也不對，不是正常人走路的樣子，像拖著什麼，一步一步的。
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低著頭，又像擡著頭，我看不太清。
我媽還在往前走，往那個男人的方向走。
我趴在她肩膀上，看著那個男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血從他的臉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按道理我媽應該看見他了。
那麼近，那麼大一個活人，滿臉是血地走過來，她怎麼可能看不見？
她應該捂著我眼睛，抱著我跑開才對。
可她沒反應，還是那麼悠閑地走著，步子不緊不慢的，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那個男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了。
我媽沒看他。他也沒看我媽。
就像兩輛交錯的火車，誰也沒注意到誰。
可我看到他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臉是紅的，血糊住了半張臉，鼻子、嘴巴、下巴全是紅的。
眼睛是黑的，在紅色中間特別顯眼，瞪得很大，像在看我。
我一直記著這個畫麵。
後來我媽工作忙，把我送到奶奶家。
奶奶家在鄉下，房子大，院子也大，可晚上黑，沒有路燈，伸手不見五指。
住到奶奶家的頭幾天，我開始做夢。
每天晚上都夢到一張臉。
血淋淋的，和我在森林公園看到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可不一樣的是，夢裡的那張臉少了半張。
不是模糊了，是被削掉了，從額頭斜著往下，到下巴，半張臉沒了。
斷麵不是平的，是爛的，像被什麼東西撕下來的，能看見裡麵的骨頭和肉。
那張臉飄在黑暗裡，離我很近。
我躺在床上，它在天花闆上，低著頭看我。
它的嘴在動，一下一下的，像在說什麼，可我聽不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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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剩下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眼珠子一動不動，黑得像兩個洞。
我每天晚上都做這個夢。
每天晚上。我不敢睡，可不睡也不行，困到極點了就睡著了，一睡著那張臉就來了。
我跟我奶奶說，我奶奶說小孩子做夢正常。
我說不是普通的夢，是血淋淋的臉，少了半張。
我奶奶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她去村裡找人要了一張黃紙，疊成三角形，塞在我的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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