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東寺溝
我以前住的地方叫東寺溝。
溝裡有一座寺廟，叫什麼名字我記不清了，村裡人都叫它東寺。
那廟不大，灰磚黑瓦，牆根底下長滿了青苔，門楣上的木頭都朽了，凹進去一塊一塊的。
廟裡住著五個和尚，都是老和尚，鬍子白花花的，見人就笑，說話輕聲細語的。
村裡人都說他們是得道高僧。
有一天，五個和尚全死了。
一夜之間，同時死的。
沒有吃藥，沒有傷，身上什麼痕跡都沒有。
法醫來了一趟，查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死因不明”，就走了。
村裡老人說，那五個和尚是老死的，是同時老死的，像約好了一樣。
我那時候小，不懂什麼叫“同時老死”。
我隻知道那五個和尚被拉走了，燒了。
廟就空了。
廟就在我放學的路上。從學校出來，走二十分鐘，路過東寺，再走十分鐘就到家了。
我每天傍晚路過那兒，天將黑未黑的時候。
五個和尚死後的第六天。
那天傍晚，我路過東寺，廟門開著。
我往裡看了一眼。
五個和尚在裡麵走路。走來走去，跳來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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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很快，步子很大，胳膊甩得很開，像在做什麼儀式。
他們的白鬍子飄起來，袈裟飄起來，整個院子都是他們的影子。
我覺得莫名其妙，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了。
回到家，我媽在做飯。
我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媽，那五個和尚哪天燒的？”
我媽頭都沒擡：“好幾天了。”
“幾天？”
“四五天吧。你問這幹啥？”
我沒回答。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指頭開始發涼。
五天前燒的。那我在廟裡看到的那五個和尚，是誰？
我跟我媽說了。我媽把菜刀放下了，轉過身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明顯不信。
我說我真的看到了，他們在裡麵走來走去，跳來跳去。
我媽盯著我看了幾秒，又轉回去切菜了：“你看花眼了。”
“我沒有。”
“那就是別人。別的和尚。”
“可是，和那五個和尚一模一樣。”
我媽不說話了。
菜刀剁在案闆上，咚咚咚的，一聲比一聲響。
我站在廚房門口還想說什麼，她沒給我機會。
我爸從外麵進來，我媽把這事跟他說了。
我爸笑了一下，說小孩子眼睛花，別瞎想。
說著就讓我去把雞餵了。
我沒再說話，去餵雞了。
我想帶他們去看。
第二天傍晚，我放了學就往家跑，跑到家拉著我媽的手往外拽。
我媽問我幹啥，我說你跟我去看，那五個和尚還在廟裡。
我媽甩開我的手，說家裡收麥子，哪有功夫跟你去看什麼和尚。
我那時候也較勁了，小孩子嘛，越是被人否定，越是要證明自己，我就自己一個人去了。
廟門開著，裡麵空空的。
什麼都沒有。
沒有和尚。院子裡落了一層灰，風吹過來，灰打著旋往牆根底下鑽。
我傻眼了，悻悻的回了家。
第七天。
我和同學一起放學。
路過東寺的時候，我又往裡看了一眼。
屋簷下坐著兩個人。兩個和尚，盤腿坐著，雙眼微閉，麵色蒼白，可表情很溫和，像睡著了。
袈裟垂下來，搭在膝蓋上。
“你看那邊。”我用胳膊肘捅了捅同學。
他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
看了一會兒，臉慢慢白了。
“不對勁。”
“怎麼了？”
“我說不上來。”他搓了搓胳膊，“我就是覺得害冷。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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