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暮色中行進
葉佳怡跟在老周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崎嶇的山路上
東北的四月，夜裡還帶著刺骨的寒意，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她身上的棉襖早已破了好幾個洞，風順著破洞鑽進去，凍得她直打哆嗦
膝蓋上的傷口每走一步都在疼，疼得她額頭冒汗，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這支隊伍不大，加上葉佳怡也才十七個人
其中五個是抗聯戰士，其餘的都是在山村慘案中倖存下來的村民——有老人，有婦女，還有三個孩子
最小的那個孩子看起來不過五六歲，被一個年輕的抗聯戰士背在背上，已經睡著了
孩子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小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老周，咱們這是去哪兒？”葉佳怡壓低聲音問
“進山”老周頭也沒回，“前麵有個據點，是個廢棄的獵戶窩棚，先在那兒歇一晚”
“鬼子會追來嗎？”
“不好說”老周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咱們這一帶，鬼子隔三差五就來掃蕩，這次他們搶夠了，殺夠了，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但誰也不敢打包票”
葉佳怡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腦子裡其實有無數個問題。她想問抗聯現在還有多少兵力，想問問補給情況，想問目前和上級還有沒有聯繫，想問蘇聯那邊的情況——這些都是她在史料中反覆研讀過的內容
但她忍住了
她現在的身份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突然出現在慘案現場，聲稱會破譯日軍密碼
任何一個正常的地下工作者，都會對她保持高度警惕，她問得太多，隻會增加懷疑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隊伍在一個山坳裡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個低矮的木屋，歪歪斜斜地靠在山壁上，屋頂的茅草已經被風吹走了大半
一個戰士先進去檢查了一圈，確認安全後才示意大家進入
木屋很小，十七個人擠在裡麵，連轉身都困難，但至少能擋風
有人撿來乾柴生起了火，火光搖曳，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
老周從背包裡掏出幾塊黑乎乎的乾糧，掰開分給大家
分到葉佳怡手裡的是一小塊，硬得像石頭，散發著一種說不清的酸味
“這是......”她看著手裡這塊東西，一時不知道怎麼下嘴
“橡子麵窩頭”老周自己也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起來，“不好吃，但能頂餓”
橡子麵，葉佳怡在史料裡見過這個詞
1941年，東北抗日聯軍最困難的時候，戰士們隻能靠橡子、樹皮、草根充饑
橡子麵苦澀難咽，吃多了還會便秘，但就是這麼個東西，也不是天天能吃到
她學著老周的樣子，把窩頭塞進嘴裡，用力嚼了起來
又苦又澀，像嚼了一嘴鋸末
但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同誌，你叫什麼名字？”坐在對麵的一個大姐突然開口
她三十來歲，圓臉，皮膚黝黑，一雙眼睛透著樸實的善意
“葉佳怡”
“佳怡......這名字好聽”大姐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壺遞過來，“喝口水，別噎著”
“謝謝”葉佳怡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山泉的清甜
“我叫王桂蘭”大姐說，“去年春天加入抗聯的，之前在洗衣隊，老周讓我照顧你，你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
葉佳怡點了點頭，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王姐，你是哪兒人？”
“海倫的”王桂蘭嘆了口氣
“鬼子來了以後，家沒了，男人死了，就剩我一個， 後來聽人說山裡有抗聯，我就找來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但葉佳怡看到她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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