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怡在憲兵隊待了半個月，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管住自己的表情，無論審訊室裡看到什麼，臉上都不能露出來，山本不喜歡錶情豐富的人
他說過一句話：「表情の多い人間は、心の隙が多い」（表情多的人，心裡的縫隙也多），葉佳怡把這句話刻在了腦子裡，現在她坐在審訊室角落裡做翻譯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麵剛刷好的白牆，審訊室裡有人在慘叫，她的筆尖在紙上穩穩地移動，一個字都不寫錯，山本有時候會看她一眼，她感覺到了，但從不擡頭
她知道山本在看什麼——他在看她會不會露出不忍、恐懼、厭惡，她什麼都沒露出來，山本滿意了，轉過頭去繼續問話，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在審訊的時候特意看過她
第二件是分清哪些情報該記、哪些該忘，山本的文件夾裡每天都有新內容——物資調配表、兵力部署圖、掃蕩計劃、抓捕名單，她不可能把每一條都傳出去，也沒必要，老周讓她隻盯三樣東西：大規模掃蕩的時間地點、針對地下黨組織的抓捕名單、以及任何與“731”有關的文件，其他的看過就忘，記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第三件是和憲兵隊的人相處，這裡的人跟翻譯科不一樣，翻譯科那些人最多給你穿小鞋，憲兵隊這些人隨時可能要你的命
葉佳怡花了半個月摸清了幾個關鍵人物的脾氣——山本身邊有三個軍曹，一個貪財，一個好色，一個嗜酒，貪財的那個她偶爾遞點小恩小惠，好色的那個她從不單獨相處，嗜酒的那個她敬而遠之，不遠不近，不得罪，不親近
半個月裡，她給老周傳了四次情報
第一次是物資調配表，老周說沒用，太籠統
第二次是一份掃蕩計劃，老周說有用，但晚了三天，掃蕩已經結束了
第三次是一份抓捕名單，老周說很有用，提前兩天把人撤走了
第四次是一份關於鐵路運輸的文件，老周說這個好，繼續盯
四次情報，一次比一次準，一次比一次快，葉佳怡在摸索山本的節奏，也在摸索自己的節奏
這天中午，她去了成衣鋪
成衣鋪叫“瑞蚨祥”，在中央大街中段，門麵不大，但年頭久了，在哈爾濱的太太圈裡口碑不錯，鋪子裡賣的是定做的旗袍、大衣，也有成衣，老闆娘姓周，四十來歲，圓臉，短髮，圍著一條藏藍色的圍裙，手裡拿著軟尺，看起來跟普通裁縫沒什麼區別
但葉佳怡知道，周老闆是組織的人，是秀蘭的單線聯絡員，成衣鋪是她們的新接頭地點——稻香村被孫明遠盯上過，雖然孫明遠死了，但老周說“用過的地方就不能再用了”，於是接頭地點換到了瑞蚨祥，表麵上是來做衣服的大小姐，實際上是來傳情報的地下黨
葉佳怡推門進去，掛在門上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
周老闆擡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普通的店掌櫃的笑容：“來了？上次那件旗袍改好了，您試試？”
“好”
葉佳怡跟著周老闆走進後麵的試衣間，試衣間不大，一麵鏡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件樣品，周老闆關上門，臉上的笑容收了
“有消息？”
葉佳怡從袖口裡滑出一張摺疊的小紙條，遞過去
“山本下周要在平房區搞一次大規模搜查，時間、地點、目標都在上麵”
周老闆接過紙條，塞進圍裙的夾層裡
“還有別的嗎？”
“最近憲兵隊來了一個新翻譯，姓林，中國人，以前在別的部門，剛調過來的”葉佳怡壓低聲音，“這個人不太說話，但我注意到他在翻我桌上的文件”
“你桌上放了什麼？”
“沒什麼重要的，就是山本的日程安排，但那個人翻得很仔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周老闆皺了皺眉頭
“我會告訴老周，你小心點”
葉佳怡點了點頭，從試衣間裡出來，在鏡子前站了站，理了理頭髮，又翻看了幾件掛著的成衣，挑了一件素色的旗袍，付了錢，走了
銅鈴又響了一聲
回到憲兵隊，葉佳怡把新買的旗袍掛在衣架上，坐下來繼續整理文件
那個新來的林翻譯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經過她桌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葉さん、新しい服を買いましたか」（葉小姐，買了新衣服啊）
「はい、ちょっとしたものを」（嗯隨便買了件）
林翻譯點了點頭，走開了
葉佳怡沒有擡頭，但她記住了他說話的語氣——太隨意了，隨意得像是在套近乎，一個剛調過來沒幾天的人，跟不熟的女同事說“買了新衣服”，不合常理，除非他是在找話題接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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