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夏天,哈爾濱熱得像蒸籠
葉佳怡坐在憲兵隊走廊的桌前,電風扇在頭頂哢哢響,吹出來的風是熱的,混著走廊盡頭審訊室傳來的味道——消毒水、汗味、還有那股她越來越熟悉的甜腥氣,她已經學會在這種味道裡吃飯了,不是不噁心,是噁心到一定程度就麻木了
山本的文件夾比往常厚了很多,太平洋戰場吃緊,關東軍開始收縮防線,大量的文件從長春、瀋陽、牡丹江湧過來,匯總到情報課,再由山本整理上報
葉佳怡的工作量翻了一倍,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翻譯、整理、歸檔,她的手沒有停過,眼睛沒有閑過,腦子也沒有歇過
那天下午,山本從辦公室出來,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她桌上
「これ、今日中に整理しろ。明日の朝、長春に送る」(這個,今天之內整理好,明天早上髮長春)
「はい」(是)
山本轉身回了辦公室,關上門
葉佳怡打開紙袋,抽出裡麵的文件
第一頁是日文,第二頁是日文,第三頁是日文,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分類,翻到第七份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地圖
不是普通的地圖,是一張軍用作戰圖,上麵標註著日軍在遼西走廊的防禦部署——錦州至山海關一線,三道防線,每道防線的兵力配置、火力點坐標、雷區分佈、補給線路
全部標得清清楚楚,圖例用的是日文縮寫,坐標用的是日本陸軍通用格式,每一條等高線都畫得一絲不苟,像一幅精密的刺繡
葉佳怡盯著那張地圖,心跳加速
她在現代讀研究生的時候,論文寫的就是東北抗戰史,她對遼西走廊的地形了如指掌——錦州、葫蘆島、興城、綏中、山海關,這些地名她在地圖上用手指劃過無數次
但那時候她是在圖書館裡,麵前攤著史料,手裡端著咖啡,窗外的陽光照在書頁上,暖洋洋的,現在不一樣,現在她麵前是一張真正的軍用地圖,上麵標註的是真正的兵力部署,每一個坐標都對應著真實的陣地,每一門炮都對著真實的道路,每一顆地雷都埋在某一片真實的土地下麵
那些陣地上有真實的士兵,那些道路上有真實的百姓,那些土地上有真實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記
不能抄,不能畫,不能帶走,隻能用腦子記下來
她把地圖上的每一條防線、每一個坐標、每一組數字刻進腦子裡,像用刀在石頭上刻字,一道一道地刻,深到血淋淋的,深到這輩子都忘不掉
第一道防線:錦州外圍,四個聯隊,炮兵陣地設於城北高地,坐標(她默念了三遍)
第二道防線:葫蘆島至興城一線,三個聯隊,海岸炮台兩座,雷區分佈於公路兩側(她又默念了三遍)
第三道防線:綏中至山海關,兩個聯隊加一個坦克中隊,鐵路沿線設障,橋樑預設炸點(她再默念了三遍)
她記完了,把地圖放迴文件堆裡,繼續整理剩下的文件
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手沒有抖,筆尖穩穩地在紙上移動
沒有人知道她剛才做了什麼
當天晚上,葉佳怡沒有去成衣鋪——太晚了,鋪子已經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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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把那張地圖上的每一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放電影一樣,從錦州到山海關,從第一道防線到第三道防線,從兵力配置到火力坐標,從雷區分佈到補給線路,她閉上眼睛,那些數字就在眼前跳;她睜開眼睛,那些數字就在天花闆上浮
她幾乎沒有睡著,生怕將這些數字忘記
第二天一早,她去成衣鋪買了一條手帕
周老闆把她領進試衣間,關上門
葉佳怡把那張地圖上的信息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用了不到一刻鐘,她的聲音很低,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
周老闆沒有拿筆,沒有拿紙,隻是聽著
這是她們的規矩——情報不落地,口口相傳,聽過就記住,記不住就不傳
“遼西走廊”周老闆重複了一遍,“錦州至山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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