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是顧安帶回來的
那天下班後他沒有直接回家,繞到了鐵西區的一個舊貨市場,在一個修收音機的鋪子裡待了將近一個時辰
鋪子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聾啞人,眼睛很毒,手藝很精,但從不問顧客的來路
顧安把一台破舊的美國收音機放在櫃檯上,老闆拆開外殼,把裡麵的零件換了一套,又把外殼裝好,推回來。顧安付了錢,提著收音機走了
這台收音機外表看是一台普通的飛歌牌收音機,能收短波,能聽新聞
但它的機箱裡多了一個東西——一個微型發報機,功率不大,信號覆蓋範圍隻有幾十公裡,但足夠從瀋陽發到城外某個中轉點了
回到兩居室,顧安關上門,把收音機放在方桌上
葉佳怡從臥室裡走出來,看到那台收音機,愣了一下
“這是……”
“電台”
“我知道是電台,你從哪兒弄來的?組織的電台不是還要等幾天嘛”
“修收音機的地方,組織沒有電台了”
“老闆是?”
“聾啞人,沒見過我,以後也不會再見麵”
顧安坐下來,打開收音機的後蓋,從裡麵抽出一根細細的天線,擰在機箱側麵一個不起眼的螺絲口上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頻率和時間
他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每天晚上十一點,這個頻率,發報一分鐘,收報兩分鐘發報用密碼,密碼本在我們腦子裡,不能寫下來”
葉佳怡點了點頭,在哈爾濱的時候她學過發報——在遊擊隊的地窨子裡,老周手把手教過她
那時候用的是一台破舊的蘇聯電台,手鍵是壞的,鍵鈕按下去彈不回來,要用手指往上撥
她練了一個星期,手指腫了,但學會了
“今天有消息要發嗎?”她問
“有”顧安從中山裝的內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上麵是幾行數字,每組四個數字,共十二組
葉佳怡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那些數字在她腦子裡自動翻譯成了文字——“北寧路作戰計劃已發,蘇軍撤離後國民黨軍動向待續”
“這是收到的?”她問
“昨天晚上收的,你睡著了,我沒叫你”
葉佳怡沒有追問,她坐在方桌前,戴上耳機
耳機很大,皮套已經開裂了,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
她把天線拉長,調整頻率旋鈕,指針在刻度盤上緩緩移動,停在一個窄窄的間隙裡
耳機裡傳來沙沙的噪音,像下雨的聲音
她等了幾秒,噪音裡沒有任何信號。十一點整,她按下電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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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答答的聲音從手鍵上跳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發得很慢,但很準,十二組數字,發了將近四分鐘
發完之後她鬆開手鍵,等著,耳機裡的噪音沒有變化,沙沙沙沙的,像是在下一場沒有盡頭的雨
“沒人回?”顧安問
“再等等”
等了大約五分鐘,噪音裡忽然冒出一串微弱的信號,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隔著幾座山幾道水在喊她
她把耳機按緊,側耳聽著,那串信號重複了三遍,然後消失了
葉佳怡摘下耳機,把對方發來的數字抄在一張紙上——“收悉,北滿根據地正擴大,國民黨軍可能發動夏季攻勢,注意收集兵力調動情報”
顧安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劃了根火柴,把紙點著了
紙在煙灰缸裡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他們要有行動了”
顧安沒有再說,把天線拆下來,塞回機箱裡
葉佳怡把後蓋蓋上,把電台推到方桌的角落裡
現在它又是一台普通的收音機了,放在那裡,落了一層灰,沒人會多看一眼
客廳的燈關了,方桌上隻開著一盞小檯燈,光聚在那台收音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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