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吟是沈珒的妹妹。
沈呤第一次聽見“江清允”這個名字,是在一個秋天的傍晚。
那天她坐在窗邊繡花,母親難得來她房間坐坐。母女倆沒什麼話可說,母親喝了兩口茶,忽然說了一句:“沈江兩家的婚約,怕是真要落在江家大小姐頭上了。”
沈呤的手指頓了一下,針尖刺進指腹,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
她沒有擡頭,隻是淡淡地問:“哪個江家大小姐?”
“就是那個從小被拐走、前幾年才找回來的那個,”母親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國外待了三年,剛回來。聽說打扮得跟個洋人似的,也不知道江家怎麼教的。”
沈呤沒有接話,把那顆血珠擦掉,繼續繡花。
母親又說:“你哥哥去接的船,回來之後一句話都沒提。我問他江家小姐怎麼樣,他說‘還行’。”
還行。
從哥哥嘴裡說出這兩個字,已經算很高的評價了。
沈呤的針又頓了一下。
“娘,”她輕聲說,“我不關心這些。”
母親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是嘆了口氣:“也是,你關心這些做什麼。好好綉你的花吧。”
母親走後,沈呤放下針線,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開了,金黃的、細碎的花瓣落了一地,在暮色中像一層薄薄的金粉。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甜得有些發膩。
沈呤看著那棵桂花樹,腦海裡浮現出母親剛才說的話——“打扮得跟個洋人似的。”
她想不出那是什麼樣子。
她見過的女人,都和她差不多——穿旗袍,盤髮髻,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走路不快不慢,說話不高不低。所有人的樣子都差不多,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打扮得跟個洋人似的”——那會是什麼樣子?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來。
但她記住了這個名字:江清允。
……
第二次聽見“江清允”這個名字,是在一份小報上。
沈呤平時不看小報——那些東西都是下人偷偷看的,母親說那不是正經人該看的東西。但那天她去花園散步,經過丫鬟們住的倒座房,聽見裡麵幾個丫鬟在嘰嘰喳喳地議論什麼。
“哎呀,這江家大小姐可真厲害,一個人麵對劫匪都不帶怕的!”
“可不是嘛,少帥親自救的她,兩個人還在船上說了話呢!”
“你們看這張照片,她穿的那件大衣,聽說是在巴黎定做的,得好幾百塊大洋呢!”
“還有這件旗袍,你看這領口,露了一大截鎖骨,真不害臊……”
“你懂什麼,人家那是時髦!”
沈呤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站在倒座房的窗外,聽見裡麵丫鬟們興奮的聲音,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
“把報紙給我看看。”她忽然開口。
裡麵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開了,幾個丫鬟臉色煞白,低著頭不敢看她。其中一個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小報,手都在發抖。
“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看的……”
“拿來。”沈呤伸出手。
丫鬟戰戰兢兢地把小報遞過去。
沈呤展開報紙,看見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是一個女人的側臉,穿著藏青色的大衣,站在甲闆上,風吹起她耳邊的短髮,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
照片拍得不清楚,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但那輪廓……
沈呤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女人站在甲闆上,手扶欄杆,姿態慵懶而從容。海風吹起她的衣角,她渾然不覺,像是在享受風,又像是在享受整個世界的注視。
沈呤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可以站成那樣。
不是規規矩矩地站著,不是小心翼翼地站著,而是——
站在那裡,就像全世界都該為她讓路。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沈呤回過神,把報紙還給她,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以後這種東西,少看。”她的聲音淡淡的。
“是,小姐。”
她繼續往前走,步伐和平時一樣規矩,脊背和平時一樣挺直。但她的心跳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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