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嫣等了大概十五分鐘。
時間不長，但她靠在枕頭上，眼睛半閉著，每一秒都過得很慢。傷口的疼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像潮水，來了又退，退了又來。她盯著天花闆上的水漬，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是生意，不是叔伯，不是那些你死我活的爭鬥。
是林嶼。
是他說“我會回來”的時候，那雙認真的眼睛。
座機突然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又尖又響，嚇得蘇清嫣的手顫了一下。她趕緊伸手去拿話筒，動作太快扯到了傷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喂。”
“大小姐，查到了。”劉叔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剛辦完事的利落。
蘇清嫣把話筒貼在耳朵上，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林嶼，二十二歲，今年剛畢業，之前在一家科技公司實習，昨天被辭退了。他母親很早就過世了，父親叫林建國，今年五十三歲，前兩天突發腦溢血，現在住在市中心醫院，剛做完手術，還在住院觀察。”
劉叔停頓了一下，翻了一頁紙，繼續說：“他父親的治療費用大概需要五十萬出頭，包括手術、後續的介入治療和康復訓練。林嶼昨天在醫院交了三千塊押金，還是護士長幫忙申請緩交的，目前欠費五萬多。”
五萬多。加上後續的五十萬，一共五十五萬左右。
蘇清嫣沒有說話，手指在話筒上輕輕敲了兩下。
“還有，”劉叔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詞，“他有一個前女友，叫周雅，昨天剛分手。對方是一個做建材生意的，叫江胡天，四十三歲，已婚。周雅目前和江胡天在一起，住在江胡天名下的一套公寓裡。”
蘇清嫣的眉頭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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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關心林嶼的感情生活，而是因為她從這段話裡聽到了另一層意思——林嶼昨天一天之內，被辭退，被分手，父親病倒。三件事同一天發生。
她的手指停在了話筒上。
“他現在的經濟狀況怎麼樣？”蘇清嫣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劉叔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不太好。他昨天的銀行餘額大概是四百多塊，買葯和住宿之後，現在應該隻剩幾塊錢了。”
幾塊錢。
蘇清嫣想起今天早晨林嶼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的樣子，想起他掏出手機看到餘額後那一聲無聲的嘆息。她當時以為他隻是嘆了口氣，現在才知道，一個人全身上下隻剩下幾塊錢的時候，那口氣意味著什麼。
“大小姐，”劉叔的聲音有些猶豫，“他父親的費用……”
蘇清嫣深吸了一口氣。
“幫他交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大小姐，這……五十多萬。”劉叔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遲疑，不是心疼錢，而是他太了解蘇清嫣了。她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幫別人，更不會一次性拿出這麼多錢給一個陌生人。
“他救了我。”蘇清嫣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依然平穩，“沒有他，我現在可能已經死了。五十萬買一條命，貴嗎？”
劉叔沒有說話。
蘇清嫣的手指在話筒上慢慢摩挲著，指腹滑過塑料表麵的細紋。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腹部那塊歪歪扭扭的繃帶，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哽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且……”她頓了一下，“他昨晚本來要跳樓的。是我打斷了他。”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的心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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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昨晚天台上那個站在欄杆邊的背影。如果她沒有在那時候拔刀，如果那聲“哐”沒有響起，如果她沒有打斷他——今天早上，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林嶼這個人了。
他救了她。
而在那之前，她也在無意中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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