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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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蘭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不是想坐那麼久，是她的腿從某一個時刻開始就不再屬於她了。
大腦發出的“站起來”指令在半路被什麼東西截住，分解成無效的神經信號散在肌肉纖維裡，像她把一封寫好了地址的信投進郵筒然後發現收件人那一欄填的是自己的名字。
保姆房的窗戶從灰藍變成灰白變成淡金，缺耳朵橘貓在窗台上陪她坐了一整夜，中間拍過三次玻璃，每次拍完都歪著頭等她回應。
等到第四次的時候它不拍了，蜷在窗台角落裡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之間，黃色的眼睛半闔著，瞳孔在晨光裡縮成兩道豎縫。
手機在她手邊，屏幕朝上，L的那條消息還躺在鎖屏界麵上“下周二，老地方。”
她沒有點開，沒有回複，沒有把那六個字從鎖屏上劃掉，就讓它躺在那裡，像一片落在她掌心的碎玻璃，不拿掉會疼，拿掉也會疼，她不知道哪一種疼是她承受得起的。
天亮的時候她終於從地上站起來了，膝蓋在撐起身體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骨節摩擦聲，小腿外側被大理石地麵硌出了一片淡紅色的壓痕，壓痕邊緣是她腳踝骨投下的陰影。
她把倒扣的托盤撿起來，把滾到床腳的空啤酒瓶放回盤麵上，把皺成一團的灰色T恤下擺扯平，拉開保姆房的門走了出去。
客廳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狼藉。
水晶吊燈還亮著，昨晚沒有人關，十幾個小時連續亮著，燈罩表麵積了一層極薄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熱塵。
茶幾上堆著空啤酒罐、洋酒瓶、被捏扁的鋁罐、沾著橘子汁的紙巾、啃了一半的椒鹽排骨骨頭、楊枝甘露碗底那層西柚色的殘液已經乾成了薄膜邊緣翹起細小的卷邊。
沙發靠墊掉在地上，其中一隻被誰踩過，絨麵織物上印著一個模糊的鞋底紋路。缺耳朵橘貓從她腳邊溜過去跳上茶幾，低頭聞了聞那碗乾掉的楊枝甘露，胡須顫了顫，跳走了。
她蹲下來，從茶幾底下開始收拾。
她徹底慌了。
不是昨晚那種從確認“鹿宸就是L”之後一層一層往下剝落的塌，是今天早晨蹲在客廳茶幾底下撿空啤酒罐時從胃底往上湧的、冰涼的、把她的手指都凍僵了的東西。
鹿宸不知道蘭媽就是朵朵，朵朵就是蘭媽。
他昨晚對著整間客廳的人說他睡了一個網上認識的女人，說她騙他25歲又說50歲，說他有老公孩子，說他和她L聊，說他他媽還是想要她。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就站在離他不到三米遠的地方，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他喝完的空啤酒瓶。
他沒有看她，一眼都沒有，因為在他眼睛裡蘭媽是蘭媽，朵朵是朵朵，蘭媽是給他做了大半年飯的四十歲保姆，朵朵是每二四六晚上在公寓黑色真絲床單上被他擁抱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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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他還沒捅破的窗戶紙，而她在窗戶紙的這一邊，看著他握著啤酒罐的手指節泛白，聽著他說“可我他媽還是想要她”，心臟從胸腔裡被連根拔起。
她必須走，必須馬上走。
趁他還沒發現，趁蘭媽還是蘭媽，趁她還能以“想回老家照顧母親”這個理由從這棟別墅裡全身而退。
一旦他發現，他遲早會發現，他已經在看她了，看她的手，看她的背影，看她的後頸，看她笑時眼睛彎下去的弧度。
他在餐廳裡拉過她的手給她貼上創可貼之後站在原地盯著自己的拇指看了很久，他在廚房門口看她洗碗時會站到她自己轉身發現他。
他還沒有把這兩件事拚在一起是因為他不相信。
不相信一個每天給他煮咖啡熱牛奶做飯的四十歲保姆會是他隔著屏幕喘了將近一年、在黑色真絲床單上怎麼都要不夠的女人。
但他在拚了，每一眼都是一塊碎片，他在一片一片往那個他不敢相信的圖案上拚。等他拚完，她就走不了了。
第二天她給母親打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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