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殘雲如墨,壓在常山城頭的簷角之上。
戰後的寂靜中,仍能聽見遠處滹沱河咆哮的餘音,仿佛天地尚未從那一夜的怒濤中平息。
城內燈火通明,百姓設壇祭天,酒香肉味彌漫街巷,歡慶勝利的喧囂卻未能穿透西城了望塔頂那片冷寂。
趙雲立於高處,銀甲未解,掌心輕撫地圖卷軸,目光沉靜如淵。
風拂過濕冷的衣襟,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寒意。
他的眼神落在地圖上那條蜿蜒如蛇的泜水支流——那是黃巾軍新營地與後方糧道之間的唯一命脈。
萬象天工悄然開啟。
思維宮殿中,三維地形圖緩緩浮現:等高線交錯、水流速率推演、土壤承重分析……無數數據如星辰流轉。
他指尖輕點泜水上遊一處狹窄峽穀,腦海中已浮現出一道臨時堤壩的結構模型——以石為基,以木為骨,填土夯實,隻需三日,便可蓄積千噸洪水。
一旦決堤,洪峰直衝而下,恰可淹沒敵營側翼密林,切斷其退路。
“若在那裡築壩……再輔以火油引燃林木,他們便是插翅也難飛。”他低聲自語,語氣平靜,卻藏著雷霆萬鈞之勢。
就在此時,遠方夜色深處,傳來一陣奇異鼓聲。
咚、咚、咚——低沉而規律,不似戰鼓催征,也不像慶功鑼響,倒像是某種機械運轉時的節奏回響,在寂靜的曠野上傳出數裡。
裴元紹快步登塔,披風沾滿泥濘,神色凝重:“將軍,斥候回報,波才並未遠撤。他在十裡外的鹿角坡重整營盤,並強征數百民夫,日夜趕工打造器械。形如巨弩,卻裝有雙輪,可由牛馬牽引……已有工匠認出,那是拋石機的骨架。”
趙雲眸光驟然一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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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知波才會變招。
黃巾軍雖粗鄙,但並非愚鈍。
一夜洪水,折損近半戰力,足以讓任何將領明白——強攻城牆是死路一條。
而拋石機,正是破局之器。
隻要架設於射程之內,便可晝夜轟擊城門,掩護步兵推進。
更可怕的是,若其數量足夠,甚至能將燃燒物拋入城中,引發火患。
“他們學乖了。”趙雲輕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槍杆,“不再靠人命堆城,而是用器械破防。”
但他嘴角,竟緩緩揚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可你們忘了——”他抬眼望向黑沉如鐵的夜空,“真正的雷霆,從來不是人造的。”
他轉身展開整幅戰略輿圖,將敵營位置、補給線路、周邊林道通行能力一一標注。
萬象天工開始高速運轉,模擬不同天氣條件下的水文走向,測算泄洪時間與衝擊範圍。
每一處細節都被拆解、重構、優化。
忽然,他眉頭微蹙。
敵營看似紮於高地,避開了低窪地帶,似乎已吸取前夜教訓。
然而……那片高地東側的鬆林過於茂密,根係淺薄,若遭急流衝刷,極易塌方。
而南麵通往糧道的小徑,恰好穿過一片淤泥沉積區——雨後三日,載重車輛必陷其中。
“不是安全……”他喃喃道,“是自困死地。”
更關鍵的是,北麵槐林溝——敵軍糧道必經之地——是一條狹窄穀道,兩側密林遮天,僅容兩車並行。
若設伏火攻,隻需百人便可斷其咽喉。
可要實施火攻,必須掌握對方運糧的確切時辰、路線與護衛兵力。
而這一切,單憑觀察難以獲取。
除非……有人替他送進來。
趙雲目光一轉,落在裴元紹身上:“近兩日,敵探頻繁出沒城西窪地?”
“正是,”裴元紹點頭,“已發現七處踩踏痕跡,皆避開關卡視野,顯然是專業斥候所為。”
趙雲唇角微動:“那就給他們一點‘線索’。”
他提筆寫下幾行字,遞予裴元紹:“放幾隻‘迷路’的羊出城,往西邊草甸走。再讓幾個老卒在牆根曬糧,閒聊時說咱們隻剩十日口糧,米缸見底,連馬料都摻了樹皮。”
裴元紹一怔,隨即恍然:“將軍是要誘其深入?”
“不。”趙雲搖頭,眼中寒光微閃,“我要他們親眼看見,親手摸到,然後——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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