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送走秦婉音之後，李澈沒有回住處，而是調轉車頭，沿著山路往清花江邊開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但他心裡清楚，冬天裡這樣的好天氣並不多見，過不了多久就會冷下來。
他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風灌進來，吹得耳邊涼颼颼的，人反而精神了一些。
到了小院門口，他推門進去，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地麵上，把幾片枯葉的影子拉得很長。
彭老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身上蓋著兩床厚毯，頭上戴著一頂寬簷的遮陽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方躍大概是想讓彭老曬曬太陽，特意把躺椅挪到了陽光最好的位置——那叢枯敗的紫藤架下麵，光斑從稀疏的藤蔓間漏下來，落在毯子上，像碎金子一樣細碎。
李澈走到近前，低頭看了彭老一眼。
他的臉色白得厲害，嘴唇幾乎沒什麼血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把顏色抽走了。
彭老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沒有起伏，但鼻腔裡的氣息還算均勻，一下一下地，平穩但並不踏實。
李澈沒有叫醒他，隻是彎腰聽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聲，站直身子，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才轉身朝屋裡走。
門虛掩著，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在拖地，又像是在挪動什麼東西。
他推門進去，看見方躍正彎著腰，拿一把拖把在彭老房間裡擦拭地板。
李澈站在門口，輕聲叫了一句：“方處。”
方躍直起腰，回過頭看見是他，臉上先是浮起一個笑容，隨即把食指豎在唇邊，壓低聲音說：“彭老剛睡下，讓他好好休息休息。”
“我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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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躍擺了擺手，把拖把靠在牆邊，拿一塊抹布擦了擦手上沾的水：“不用了，彭老剛才咳血了，最近越來越頻繁，我都習慣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像是怕屋裡某個看不見的耳朵聽見，“有時候一個上午能咳兩三次，每次不多，但看著揪心。”
“怎麼不去醫院？”
方躍歎了口氣，把抹布疊好放在窗台上：“彭老堅持不肯去，說是去了也不管用，醫生開的救急藥吃了兩片，這不，才睡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透過玻璃能看見彭老在躺椅上的輪廓，一動不動，“說實話，看著他一天一天遭罪，還不如走了的好。至少不用受這份罪了。”
李澈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在彭老的毯子上，那團暖意像是隔了很遠，怎麼也暖不到他身上去。
“儘人事吧。”他說，“屋裡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方躍想了想：“要不你去陪著彭老吧，看著點兒。完了在這兒吃晚飯，陪彭老聊聊天。”
李澈點了點頭：“行。那我就在外麵，有什麼事兒你叫我。”
他轉身走出屋子，放輕了腳步。
彭老還在睡著，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毯子下麵隆起的身體看上去比上次又瘦了一圈，像一截被風乾的木頭，縮在厚實的棉花和布料中間。
李澈走到院子另一頭，拿起牆角的灑水壺，給那幾盆月季澆了澆水。
盆裡的土已經乾裂了，水澆下去的時候發出一陣輕微的嘶嘶聲，像是乾渴太久的人終於喝到了水。
他又走到菜園子裡，蹲下來，伸手拔掉了幾棵冒出來的枯草，泥土有些硬，拔的時候帶起一小塊乾結的土坷垃。
正百無聊賴地乾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虛弱沙啞的呼喚：“李澈……你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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