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終於散了。
伯邑考覺得腳步有點飄,懷裡揣著釋放父親姬昌的詔書,身後還跟著內侍。
內侍手裡牽著那輛鑲金嵌玉、四匹神駿白馬拉著的“七香車”,車上還蹲著一隻毛色金亮、眼珠滴溜溜轉、據說能口吐人言的靈猴。
這都是他進獻給大王的寶物。可大王不僅沒收,反而把絕色佳人蘇妲己“賞”給了他。
“西岐有你這樣的青年才俊,孤,甚慰。回去後,當好生輔佐你父,鎮守西陲。”這是大王對他的原話。
伯邑考心頭狂跳,努力維持著恭順的表情,再次深深躬身:“謝大王!臣,定不負大王期許,永守臣節,為大王,為大商,世代效忠!”
他退到宮門外,終於忍不住,猛地轉過身,對著巍峨的宮門,高高舉起了右手,用盡全力嘶喊,聲音因激動而劈叉:“大王思想千秋偉業,永放光芒,忠誠——!!!”
大王認可他了!還賞了他蘇妲己!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恩啊!
父親被釋,世子之位穩如泰山,還得如此美人……他如何不效死命?
九間殿內,帝辛憑欄看著伯邑考那興奮到變形的背影,心中冷笑。
忠誠?嗬。
歷史上,伯邑考被剁成肉醬送給姬昌,這才徹底激反了西岐,給了姬發“為兄報仇”的大義名分,拉開了武王伐紂的序幕。
現在,我把你伯邑考全須全尾地送回去,給你世子名分,還“附贈”一個女媧派來的狐狸精。
姬發啊姬發,你兄長活著,深受王恩,你拿什麼造反?憑什麼伐紂?
帝辛目光掃向殿中尚未離去的薑子牙。
薑子牙僵立在原地,手裡酒杯捏得死緊,臉色蒼白,眼神失焦地望著宮門外。
伯邑考那聲狂喜的“忠誠”,像根針,狠狠紮在他道心上。
明君……這分明是慧眼如炬、胸襟似海的明君啊!
他賞罰分明,恩威並施,不近女色,簡直世間少有!
可他效忠的這位明君,卻被“天命”定為“合當滅亡”?
那他這三年的嘔心瀝血,算什麼?笑話嗎?
師尊……您讓我遵從的天命,棄暗投明……
可這“暗”,分明是朗朗乾坤!
這“明”,又在何處?!
“噗……”一口逆血湧上,又被他死死咽下,喉間一片腥甜。道心,裂痕蔓延。
天牢。
伯邑考帶著王命,急匆匆打開牢門。
陰暗潮濕的角落裡,姬昌正閉目掐算,他枯瘦的手指飛快抖動。
聽到聲響,他猛地睜眼,看到完好無損、甚至容光煥發的伯邑考,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父、父親!大王開恩!釋放我們了!我們……我們可以回西岐了!”
伯邑考衝上前,激動地語無倫次,快速將事情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帝辛的“賞識”和蘇妲己的“賞賜”。
姬昌聽完,老臉煞白,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踉蹌後退,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釋放?賞識?賞賜美人?
不!不對!
他昨夜耗盡十年壽元,窺得一線天機——伯邑考此行朝歌,血光衝天,命犯殺劫,有粉身碎骨、做成肉羹之象!
此乃西岐悲憤起兵、鳳鳴岐山的開端!
為何……為何全變了?!
天機……被改了?!被那帝辛,硬生生扭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後怕,瞬間淹沒了姬昌。
他望向宮城方向,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近乎恐懼的敬畏。
能逆轉他姬昌以壽元窺得的天機……這人皇帝辛,究竟是什麼怪物?!
不過不管如何,他的兒子,命保住了,他也能回西岐了!這就是天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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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父親?”伯邑考被姬昌的反應嚇到了。
姬昌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
他顫巍巍地,極其緩慢地,挺直了佝僂多年的脊背,麵向王宮方向,緩緩舉起了枯槁如雞爪的右手。
“罪臣……姬昌,”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謝大王不殺之恩!謝大王……釋放我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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