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死寂,針落可聞。
空氣凝滯,唯燭火搖曳,映得眾人麵色陰晴不定。
方夏、方青翎等皆麵色發白,氣息不穩,眼底殘留震驚。
他們皆是被從流民中被方家選中提拔之人,知曉若非老家主收留,恐怕早就如同城外流民那般,在絕人前路的重重枷鎖下耗儘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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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既已登臨大位,絕不能容忍後來者上來……這道理,方辰豈會不懂?
原主生來便是方家大少,是天經地義的既得利益者,斷絕後來者之路,本該是他所做之事。
並且方辰也並非癡愚,前世今生之經歷,讓他自然清楚此事之利弊。
然他卻沉默許久,指節輕叩。
蓋因他想起那五濁惡世……天傾地陷,魔染汙穢。
其根源,便是那前古大修占儘時代大運,非但不思反饋天地、開拓進取,反而攫取菁華、竭澤而漁,終致大道崩殂。
此界人道仙魔,莫非也要步其後塵?
況且即便他今日開一線公平之路,又能如何?
人心貪慾亙古,今日提拔之人,他日站穩,難道不會築起更高壁壘,斷絕更後來者?
此非獨利,乃生靈貪婪本性。他一人之力,豈能逆此大勢?
但是……
方辰沉默許久,終是自失一笑。
他想得,也未免……太遠。
如今尚未在此亂世站穩,何談改變世道、憂慮未來?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開墾荒田,聚攏人道氣運,提升道行,此是安身立命之本,至於其他一切,後麵再談。
心意既定,他沉聲開口:
「自即日起,莊中佃戶租賦,減半。暗中選拔流民,開墾南端荒田,這良田,萬萬不可荒廢!」
「少主,此事不可!」方伯聞言色變,「這麼做大犯禁忌!官府郡族,皆把田畝人口視為禁臠。公然減賦招民,就是收攬人心,是取禍之道!還望少主三思啊!」
「我本就是郡中紈絝,行事再荒謬些,又有何妨?」方辰澹澹道,眸色幽深,「明麵不可,便暗地來。挑幾個可靠心腹,扮作行商破落戶,於流民堆裡暗中挑選,隻要行事隱秘,人數不多,自無大礙。」
「可少爺,」一管事憂道,「郡中耳目靈通,這動作,恐怕難以瞞住長久。」
「瞞不過,那便瞞不過。」方辰冷笑,指叩桌案,「我乃方家大少,兩任家主之子!倒要看看,這清漳郡內,誰敢公然與我作對!」
人口滋生,耕作興旺,可聚人道氣運,於他道行乃是大補。
區區郡中魑魅魍魎,還不值得他退讓
「少爺,」方青翎忽然開口,「您這般行事,族裡恐怕有著不滿。」
「為了那家主之位,其已經爭得頭破血流,哪有餘心管我這事?」方辰冷笑道,「再說了,即便有著不滿,又與我何乾?」
他驀然起身,行至窗邊,負手而望,殘陽如血,染紅淒艷遠山:
「別忘了,我可是方家大少,兩任家主之子……這一番行事,何須向他人解釋!」
「少主……」方伯欲言又止。
細想之下,少主此舉雖壞了規矩,但終究未明麵對抗,隻是私下變通。
以方家在郡中地位,隻要不徹底撕破臉皮,誰真會為些許流民田地,觸這「紈絝」黴頭?
「老奴明白。」方伯躬身應下,「這便安排。」
「還有,安排下去,湊齊人手。」方辰凝視窗外夜色,道,「十日之後,一舉解決莊外妖魔之事!」
「……是!」堂下眾人聞言心中一凜,麵麵相覷,終是應諾。
……
晝儘夜臨,天穹如墨,無星無月,四下唯餘沉黯。
田莊南端荒地,十數名莊丁護衛持刀握槍,聚於一處,人人麵色緊繃,呼吸聲清晰可聞。
「聽說了麼,此地……鬨妖物。」
「怎不知?數月前,周家漢子便折在此,屍骨都未尋全……」
「那今夜來此,豈非送死?」
「噤聲!方伯在這裡……」
竊竊私語在夜色中瀰漫,有人將刀柄攥得發白,有人不住回望,似在尋找退路
眾人中央,一盞銅燈靜靜燃著,此燈由五金而做,焰呈淡金,光暈凝實,不搖不晃。
方伯立於燈旁,大聲喝道:
「都聽清了!今夜若有妖物靠近,此燈自會照出其形!此乃主家所賜之寶,可保你們無恙!守好各自之位,不得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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