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林喬點點頭,站起身來,“那二十兩銀子,我阿奶怎麼還你,是你的事。至於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沾了泥汙和一點點血跡、卻蘊含著不可思議力量的手,又擡頭看了看頭頂那輪清冷的冬月。
“從今往後,我跟你們錢家,跟老林家那檔子破事,再沒關係。”
夜風呼呼地刮,吹得地上那些碎紙片子到處飄,有幾片正好糊在錢老爺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林喬最後瞥了他一眼,心裡那口惡氣算是出了一半。眼下最要緊的,是顧好自己。
臘月的天,冷得邪乎。她剛轉過身,想琢磨接下來該咋辦,耳朵裡就聽見了身後的響動——自打有了這身怪力,好像連耳朵都比往常好使了。
隻見那癱在地上的錢老爺,見她沒再盯著自己,那點子嚇飛了的魂兒好像回來了一絲。他也顧不得體麵了,手腳並用,活像條又肥又笨的肉蟲子,拚了老命地往最近的那個月亮門洞裡頭爬。褲子濕了一片,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難聞的痕跡,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愣是憋著不敢喊出來,就怕再把那女煞星招來。
院子裡,那幾個傷得輕點、還能動彈的家丁,也悄摸地有了動作。一個被她踹斷腿骨的,疼得齜牙咧嘴,一點一點往遠處的屋簷底下挪。另一個被她震飛了棍子、虎口裂開的,連滾帶爬縮到一棵老樹後頭,隻敢露出半隻眼睛,心驚膽戰地往外瞅。那個被踢中命根子、昏死過去的矮胖子,還躺在那兒沒動靜,旁邊一個可能斷了肋骨的,一邊忍著痛“嘶嘶”抽氣,一邊試著往他那邊蹭,想去看看同伴是死是活。
剛才還死寂一片的院子,這會兒充滿了這種壓抑的、緩慢的蠕動,和極力忍著的痛哼。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睛都死死粘在那個赤腳站在院子當間的丫頭身上,她動一下,那些人的心就跟著哆嗦一下。
林喬要的就是這個空檔。
她不再看他們,就當他們是地上的石頭土塊。她心裡明鏡似的,眼下三件事頂要緊:吃、穿、收拾。
頭一件,填飽肚子。剛才那一通折騰,早就把肚子裡那點存氣兒耗光了,這會兒前胸貼後背,手腳都發軟。
她赤著腳,徑直朝側邊的竈房走,對身後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聽而不聞。推開虛掩的竈房門,裡頭黑咕隆咚,一股子剩飯剩菜的味道。她摸到竈台,掀開扣著的竹罩子,底下是幾個冰涼梆硬的雜糧窩頭,還有小半碗黑乎乎的鹹菜疙瘩。她也顧不得涼,抓起來就啃。窩頭又幹又糙,喇得嗓子疼,鹹菜齁死人,可她一口接一口,吃得飛快。肚子裡有了實實在在的東西,那股心慌氣短的虛勁兒才慢慢壓下去。她一邊嚼著最後半個窩頭,一邊支棱著耳朵。院牆那頭傳來錢老爺終於爬過月亮門後,那一聲又像哭又像笑的怪動靜,緊接著是他壓得極低、卻因為害怕而變調的嘶啞催促:“快…快扶我進去!把門閂上!閂死啊!”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和門被慌忙關死的“哐當”一聲。
錢老爺躲回屋裡了。挺好。
總不能一直光著腳走回去。她咬著這口窩頭走出竈房,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沿著自己之前被拖拽過來的路線仔細看。院子裡那幾個正偷偷挪動的家丁,一見她出來,立馬僵住不動了,連哼唧聲都憋了回去,一個個嚇得臉發白。
沒走幾步,她就在牆根一堆爛筐破桶旁邊,瞅見了自己那雙舊棉鞋。一隻底朝天,一隻歪在泥裡,鞋幫子上全是泥點子。她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拍了拍土,就站在那兒,把自己那雙凍得發紫、劃了好些口子的腳,塞了進去。鞋裡冰涼,但那股熟悉的、略微寬鬆的包裹感一上來,心裡頓時就踏實了。能穿著自己的鞋走路,真好。
這口窩頭噎死她了,她又回到竈房。水缸裡水是滿的,她先舀半勺喝了。然後直接就著缸先仔仔細細把手洗乾淨,搓掉泥巴和幹掉的血痂。又捧起冰冷刺骨的水,嘩啦嘩啦地往臉上潑,連著潑了好幾把,凍得她一個激靈,腦子卻徹底清醒了。她用手指蘸著水,小心地把額角那個腫包和血痂周圍擦了擦,最後,她用濕漉漉的手指,勉強把亂成草窩的頭髮捋順,勉強又編成一個大辮子。
忙活完這些,她站在竈房門口,借著點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身上還是那件破破爛爛的粗布衣裳,補丁摞補丁。可臉上、手上已經乾乾淨淨,露出了原本的膚色,額角的傷看著顯眼,但不再埋汰。腳上踩著自己千層底、打著補丁的舊棉鞋,穩穩地站著。肚子裡有了食,不再空得發慌。身體裡那股用不完的力氣,在發洩了一通之後,似乎沉靜了下來,卻依舊在筋骨血肉裡穩穩地流淌。
她最後掃了一眼這個亂七八糟、人人自危的院子。她知道,錢老爺這會兒肯定躲在最裡頭的屋裡,嚇得魂兒都沒了。等這陣兒嚇勁過去,他回過味兒來,肯定又恨又怕,指不定要憋什麼壞水,是報官還是使別的陰招。可那些,都是後話了。
眼下,她有一件更要緊、更等不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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