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金陵,暑氣蒸騰。
距離鄉試開考,已不足五日。
賈玄穿著半舊的粗布汗衫,靜坐在案前,心緒反倒愈發沉靜。
這一年來,凡科考所需,他早已翻來覆去打磨得爛熟於心,這場鄉試於他而言,早已是勝券在握。
加之這一年悉心調養身子,他雖說不上力能扛鼎,卻也早已不是從前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尋常力氣活,也能幫著周氏分擔幾分。
“玄兒,你看看這些還缺什麼?”
正凝神靜思,門外傳來周氏溫和的聲音。
她抱著一個打了補丁的舊布包走進來。
布包邊角磨得發亮,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兩套換洗衣衫,一包乾糧,一隻水囊。
除此之外,布角裡還裹著一隻小小的紅布布袋,針腳細密,一看便是周氏親手縫的。
“別嫌娘迷信。”
周氏將小布袋遞到他麵前,聲音放得輕柔:“這是娘特意去附近的觀音庵求的平安符,帶著它,娘也好安心。”
賈玄接過平安符,布料上還留著周氏掌心的溫度。
他本想說什麼不信鬼神之說的話,可想到這一年發生的一些奇聞軼事,還是將平安符揣進懷裡,道:“娘,我帶著,您放心。”
周氏點點頭,剛要轉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擡眼看向他,眉宇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玄兒,你這一年裡,可還做那些怪夢麼?”
“什麼夢?”
“就是你剛病倒那陣子,燒得昏昏沉沉,總說些胡話。”
周氏眉頭輕蹙,回憶起當時情形,依舊心有餘悸:
“一會兒說窗外有人,一會兒又說燈後立著影子,問你話你也不應,隻翻來覆去地念叨。”
“後來你身子大好,再也不提這些,我便沒敢多問。”
賈玄思索半晌,可竟發現自己這一年裡並未做過幾次夢……
難道是忘了?
賈玄心頭疑惑,但還是出聲安慰道:“娘,那時是燒糊塗了,不過是胡言亂語罷了。”
周氏瞧著他神色自若的模樣,懸著的心才緩緩放下,輕聲嘆道:
“也是,定是讀書太過勞心,傷了神。”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賈玄便背起行囊,辭別了周氏。
赴鄉試的士子遍布四方,一路上隨處可見背負書箱、步履匆匆的書生。
有的三五結伴,高談闊論,指點文章;有的孤身獨行,麵色凝重,一心向考。
賈玄與幾位同縣的秀才同行了一段路,聽他們議論今科主考的文風偏好,爭辯經義註解的異同,偶爾也隨口應和幾句,卻從不多言。
這是他穿越至此第一次遠行,沿途山川秀麗,風物清雅,江南的溫婉景緻盡收眼底,令他心曠神怡。
若非考期在即,時間緊迫,他真想停下腳步,細細領略這異世的山河風光。
江南省的省城,便是金陵府。
賈玄所居村落偏僻,一路曉行夜宿,足足趕了三日路程,才抵達金陵府城。
抵達時已是黃昏,霞光漫天。餘暉灑在飛簷瓦當上,鎏金溢彩。
賈玄與幾位同鄉一同入城,尋了間靠近貢院的小客棧住下,草草洗漱歇息,隻待次日入場應考。
第二日天未亮透,貢院外已是人聲鼎沸。
入場、搜檢、唱名等諸般繁瑣流程一一過罷,賈玄隨著人流走入號舍。
第一場考四書文與試帖詩,乃是鄉試重中之重。
主考官最先批閱此場文章,優劣一判,便定了士子去留,後兩場不過是參考而已。
因此賈玄不敢有半分懈怠,捲紙到手,他緩緩吐納調息,凝神提筆,落筆沉穩,字字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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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場考罷,九天六夜的煎熬,幾乎抽幹了他渾身氣力。
走出貢院時,賈玄腳步虛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身上汗味與墨氣混雜,帶著一股淡淡的餿味,臉頰脖頸還被蚊蟲叮出幾個紅腫的包。
他強撐著疲態,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回客棧暫住,靜等放榜之日。
客棧之內,日日皆是喧囂。
有人高聲暢談文章,有人夜半扼腕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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