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湯是那天晚上喝的。瑪麗亞命人把魚刺剔得乾乾淨淨，端上來的時候魚肉白嫩嫩的，湯麵上浮著幾片香菜。他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她——她正在喝自己那碗湯，沒看他。他沒問“為什麼沒有刺”，她也沒說“朕讓人剔了”。兩個人低頭喝湯，碗裡的湯冒著熱氣，他的耳朵是紅的。
又過了幾日，他忙成了熊貓眼。封地的信、旱災的消息、波將金的報告、各地求助的使者，一摞一摞地堆在桌上。他趴在桌上批了幾封，又趴著睡了，醒過來的時候臉上壓出了印子。瑪格麗特站在門口端著一杯熱牛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牛奶放在桌角就走了。他喝完牛奶繼續趴著，臉壓出另一道印子。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像被人用炭筆畫了兩道弧線。
瑪麗亞的信到了。“出來散散心。騎馬去。”他回信：“沒空。”她回信：“朕有空。”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把信紙折好塞進口袋裡，從桌上抬起頭。“……好。”
騎馬那天陽光很好。他牽出寶寶奶昔，淺棕色的母馬，鬃毛漆黑，尾巴輕輕甩著。她騎一匹深棕色的，已經等在路口了，他看到她就笑了，她看到他嘴角彎了一下。兩個人並騎，慢慢走。他忽然問：“陛下，您想吃什麼水果？”她想了想。“……你想吃什麼？”他眉頭皺起來：“啊啊啊！糾結！大糾結！蘋果、梨、橘子、櫻桃、桃子——都想吃！不知道吃哪個好了！”他是真的在糾結。她看著他，嘴角彎了。“那就都吃。”
她果然全都帶來了。蘋果、梨、橘子、櫻桃、桃子，整整齊齊地擺在小籃子裡，用白布蓋著，露出來的桃子上還帶著絨毛。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水果，看了看她。“……您什麼時候準備的？”她說“早上”。他沒再問，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嘎嘣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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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騎到一棵櫻桃樹下。他看著她，又看了看樹，忽然安靜了。他想馬兄了。愛吐口水、喜歡踢人的馬兄，留在了封地，成了留守兒童。沒人給它梳鬃毛了，沒人跟它說話了，它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望著遠方發呆。他想祖母了。祖母的信越來越短，不是不想寫，是怕他擔心。他想索菲亞了。聽說她改名了，叫葉卡捷琳娜，跟保羅訂婚了。她說她嫁給了俄國，順便嫁給了保羅。他心裡空落落的，說不上來是愧疚還是什麼，好像他把什麼東西落在了聖彼得堡，忘了帶出來。
瑪麗亞看到了他安靜的樣子。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蘋果，啃了一半，不啃了。她放慢了馬速，和他並排。“……想家了？”他愣了一下，抬起頭。“……沒有。”她沒拆穿他。“想家很正常。”她說，“朕小時候爬櫻桃樹，吃了好多櫻桃，結果把所有人都急得團團轉。那時候朕也想過家。雖然家就在那裡。”他看著她。“……這個故事我聽過。”她愣了一下，想捂嘴，已經來不及了。“啊？！你聽過？！”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他齜牙咧嘴地壞笑著，笑得露出牙齒，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魚尾巴的貓。“……誰跟你說的？！”他不說。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都笑了，風把櫻桃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夾了一下馬腹，馬小跑起來，不是慢跑，是真的跑快了。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裙擺在馬背上翻飛，像一麵紫色的旗幟。他愣了一下，夾了一下馬腹，寶寶奶昔跑起來，但跑得慢。“陛下！您怎麼突然騎這麼快？！等等本王！”她沒停，但他能看到她的嘴角是彎著的。他追不上，寶寶奶昔的蹄聲噠噠噠噠，踩在草地上，軟軟的，跑不出速度。他低頭摸了摸寶寶奶昔的頭，喘著氣。“……寶寶搖搖車，加油。咱們追上那個壞家夥。”
寶寶奶昔打了個響鼻，像是聽懂了，跑快了一點。追不上，但快了一點。她在前麵停下來，調轉馬頭，看著他追過來的樣子——白襯衫被風吹起來，袖子鼓鼓的，頭發也亂了，嘴角還沾著桃子汁。她仰天長笑，笑聲在田野間回蕩。
“她還是朕送給你的，你就這麼說她？”她勒住馬，看著他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了。“……她叫寶寶奶昔。是朕送你的。你就叫她搖搖車？”他喘著氣，耳朵紅了。“……她跑得慢，像搖搖車。”她看著他，嘴角彎了。“那朕跑得快，朕是什麼？”他想了想，“……壞家夥。”她笑了，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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