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不看這種書的。”安德烈說，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歎息，又像某種溫柔的擔憂，“以前看的都是遊記、故事、那些講遠方奇聞異事的東西。”
“人是會變的。”米哈伊爾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
波將金和安德烈同時看了他一眼。米哈伊爾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縮了縮脖子，把臉往灌木叢裡埋了埋，隻露出一雙眼睛。
三個人又沉默了。他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各自的藏身之處，看著遠處那個讀書的孩子，誰也沒有說話。
不遠處的另一排灌木叢後麵，還藏著好幾個人。廚娘躲在丁香花叢後麵，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裡攥著一塊剛烤出來的餅乾，本來是準備找機會送過去的，但看到王子在看書，不敢打擾，就蹲在那裡，餅乾都快被她攥碎了。花匠蹲在玫瑰叢後麵，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本來是來修剪枝條的，結果看到了王子坐在草地上，就蹲在那裡不動了，剪刀舉在半空中，剪也不是不剪也不是，姿勢維持了快半個時辰，腿都麻了。馬夫站在馬廄的門口，離得最遠，但也在看，他的手裡牽著那匹白色的小馬駒，小馬駒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邊，偶爾低頭啃一口腳邊的草，嚼得津津有味。
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等。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笨拙的、安靜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方式，守在那個孩子的周圍，像一圈柔軟的、看不見的圍牆。
而在更遠的地方，冬宮三樓那扇朝著花園的窗戶後麵，伊麗莎白和瑪格麗特並肩站著。窗簾隻拉開了一條縫，剛好夠兩個人看到外麵的景象。伊麗莎白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大理石的台麵，篤、篤、篤，很輕，很慢，像心跳的節奏。她的金紅色長發散在肩頭，沒有梳理，淺藍色的眼睛透過那條窄窄的縫隙望出去，目光牢牢地鎖在草地上那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上。
瑪格麗特站在她旁邊，比她矮半個頭，姿態安靜得像一幅畫。她的黑發挽了一個簡單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從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她的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但她一口都沒有喝，就那麼端著，杯壁貼在掌心裡，涼意透過瓷器滲進來，她也沒有感覺。
“他在看書。”伊麗莎白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嗯。”瑪格麗特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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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蒙田。”伊麗莎白又說了一遍，這次的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心疼。“他才八歲。八歲的時候朕在乾什麼？朕在玩，在跟宮廷裡的女伴們比誰的裙子更漂亮。”
“他在長大。”瑪格麗特說。
伊麗莎白沒有接話。她隻是透過那條窄窄的縫隙，看著遠處那個坐在草地上讀書的孩子。陽光在他身上跳動著，碎碎的，金金的，像一群小精靈在圍著他跳舞。他的白襯衫在綠色的草地上格外顯眼，乾乾淨淨的，像一片剛落下來的雪。他低著頭，看得很認真，偶爾翻一頁，動作很慢，像是在舍不得把那一頁翻過去。
“他瘦了。”伊麗莎白突然說。
“他會吃回來的。”瑪格麗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我的骨肉。”
伊麗莎白轉過頭看了瑪格麗特一眼。瑪格麗特沒有看她，目光還是落在窗外，落在那個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上。她的側臉在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柔和，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一種篤定——一種隻有母親才有的、不講道理的、像樹根一樣深深紮進土壤裡的篤定。
伊麗莎白沒有說什麼。她重新把目光投回窗外，手指停止了敲擊窗台，安安靜靜地搭在那裡。
查理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視線還是落在書頁上，但他的嘴角微微地、幾乎看不出來地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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