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府上的畫多到已擺了整整一個院子，可他覺得都不對。
長命也不明白，分明都是按照元桓的要求畫的——桃花樹下，長發女子倚石台。他又未曾見過那女子，為何會覺著不對？
元桓也說不出究竟哪裡不對，畫中女子都有了臉，有端莊溫雅，亦有千嬌百媚，可他見了，沒有失而複得的一眼欣喜。
見元桓寥寥幾眼就把畫擱置在一旁，長命歎息：“公子，是您執念太深，那個姑娘或許根本就不——”存在。這兩個字他沒敢說出口。
“再找。”元桓慘白著臉咳了幾聲，喉中的血腥味被他咽了回去。身子比一個月前更差，如今連下榻都是困難，咯血愈來愈頻繁，此事不能再耽擱，他怕自己等不到那天。
……
他開始畏懼入夜。
夢境的真切與現實虛無的割裂感讓他痛不欲生。他隻想溺死在夢中，隻要醒來，隻有無儘的疼痛，和什麼也抓不住的無力。
他隻想在死前，見一見她。
周元氏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元桓身子毫無征兆地變差，夜裡都會大口大口地吐血，如今需有人十二時辰輪番守著。
她不知元桓為何突然發了瘋似的要找什麼夢裡的女子，她隻知若再由著他胡來，他的命就真如大夫說的，隻有三個月了。
“桓兒，姑母與你商量個事。”這日周元氏端了藥碗來他院中，元桓正躺在軟榻上望著院裡還是枯枝的桃花樹出神，見他瘦得隻剩個皮包骨，周元氏嗓中哽咽，“姑母給你相了個好姑娘，城頭方家的三姑娘，出身不太好，但人樣貌不錯，也勤——”
“姑母。”元桓打斷她，他的眼裡平靜地宛如一潭死水，“我是將死之人，莫要誤了他人。”
“桓兒！”周元氏厲聲，她不許這個字從元桓口中說出。
“姑母，再等等，可好？”他吃力地側過臉來，聲音幾近懇求，“等到這株桃花樹開花，好不好？花開了，我就不找了……”
周元氏靜靜看著他，慢慢紅了眼，再嚴厲的話也儘數咽了回去，即便她知曉這不過是元桓打發她的說辭。
這麼多年了，他院中的桃花何時開過……
……
（四）
元桓的病是在三月初突然惡化的。
那夜，他又做了一樣的夢。
夢裡的女子仍舊背對他，然後緩緩轉身。隻是這一次，他沒有醒來，他看見了她的臉。
即便是滿樹嫣紅，滿園春色，也不及她萬一。
他突然明白為何萬千幅畫都入不了他眼，因為她就是她，無人可替代。
女子嗔了他一眼。
她的一顰一笑皆讓他心口發酸。
她回來了。
也不知為何會起這個念頭，元桓已不願去細想，抬起步子就要往前走。
他忘了，他身體太差，早沒法行走了。
“咚”的一聲，他撲倒在地。
沒有隱隱的桃花香，沒有女子嬌豔的麵容，耳邊隻有驚呼聲與淩亂地腳步聲。
醒來時，屋裡的血腥氣還未散去，長命正半跪於地，一邊哭一遍擦拭著地上的血跡。
“桓兒，你醒了，你嚇死姑母了。”周元氏早已是淚人，夜裡元桓突然從榻上栽下，吐了一地血。
元桓並不在意，他躺在榻上，氣絲若有似無，可那雙眼眸是從未有過的明亮，“姑母，我看見她了。”
周元氏淚水落下，“桓兒，那隻是夢。”
“夢是假的，她定然是真的。”元桓望著窗外的桃花樹，呢喃：“她在等我……”
周元氏再也聽不下去，起身離了屋。
大夫在回廊等了良久，見周元氏出來，歎了聲氣，“元公子已是油儘燈枯之象，夫人還是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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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氏腿一軟，“還有多久……”
“約莫一月，興許二十日。”
周元氏怔怔站在原地，連人後來走了也不知。
她站了許久許久，而後做了個決定。
（五）
成親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這幾日全府上下置辦喜宴，但都瞞著元桓，知曉他不會同意，周元氏便借調養身子之名將他禁足在自己院中。
元桓並不在意，他本來就走不出院門。
院外的嘈雜熱鬨與他無關，他叫長命把榻子移至窗邊，他就這麼靜靜躺在榻上，看著院中的樹，偶爾問長命一句，“找到人了嗎？”
這一回，他繪了畫像。
長命每次都說“快了”，然後垂著頭，不敢看元桓的眼睛。
“那就再快些。”這些天他不再夢見她，他心中空蕩蕩的，不安愈甚，他覺得自己似乎等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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