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強家裡,我和胡宗仁還有彩姐和付韻妮,我們親手包了湯圓,付韻妮和胡宗仁要跟著我們同去,吃完湯圓,就該上路。
從重慶到河南淇縣,我開車花了差不多兩天時間,上雲夢山其實是有條不錯的馬路的,但是付強堅持要我們把車停在縣城裡,然後帶著我們,憑著記憶在市集裡找到一家回民經營的麵館,給我們每人點了一碗大大燴麵,剛開始吃的時候付強就大讚道,幾十年都沒吃過這個味道了,很是想念啊。但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卻無聲地哭了起來。因為我看到從他眼睛裡滴到麵碗裡的淚水。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恩怨情仇,統統濃縮成一滴眼淚,混合在我個人覺得並不是那麼太好吃的麵湯裡,再一股腦地吞進自已的肚子。
很多年前我看過一部周星馳的電影,題目我忘記了但是是講的他是一個廚師,在逃難過程中因為莫文蔚替他擋了一槍,從而心裡愧疚,一夜白頭。於是我也注意到當我們元宵吃湯圓的時候,付強還是個普通中年人,隻是瘸了一隻腳,身體也相對單薄。而此刻正在大口虎咽燴麵的他,卻頭發鬢白,皺紋橫現。兩天的時間從重慶到河南,我們走的這條路正是當初付強流浪江湖的路,當初的那條路走反了,此刻就該調頭走。兩天以來,付強在車上一言不發,隻是用右手撐住下巴,癡癡地望著窗外,雖然我不是他,但我想這一路上,他都一直在心裡給自已放著老電影,電影的畫麵是各種記憶零碎雜亂拚湊而成,即便再淩亂,即便再不堪,那都始終是他的人生,也是他的江湖。我想這也是他選擇讓我開車送他的一個原因吧,都說人要不走回頭路,可是他走了。
吃完燴麵,我們選擇了搭公車上山。雲夢山上道觀林立,處處都在標榜自已是鬼穀先生的嫡門正宗,隨著大家生活的改變,這裡已經從當年的清修靈山,變成了一個旅遊勝地。但是付強卻在半山腰上帶著我們下車,跋涉了將近5裡的山路,繞到了後山的一條小路上。那是一條很小的路,一邊是河溝,一邊是山壁,並行隻能通過兩個人,並非人為修建的路,而是千百年來被人來來回回踩出來的路。我們三個人跟在付強身後,朝著山上走著,付強本身腿腳不好,走得很慢,我們也完全不會去催促他。一時間,大家都不曾說話,隻聽見潺潺流水聲,和部分鳥獸的叫聲。
在經過一處獨木橋的時候,付強從橋頭采來一張扁平寬大的樹葉,卷曲成碗狀,從橋下的河溝裡舀水喝,他告訴我們,當年學藝的時候,被一個師兄欺負,常常要他幫忙下山挑水,還說這來回三十裡,負重上山也是在修行。於是付強每次都喜歡在這個獨木橋中間坐著,看著眼前小河的水麵,聽著耳後潺潺的水聲,靜思悟道,也常常在想自已今後要做個了不起的道人,鋤強扶弱,維護正道。如今雖事與願違,但落葉歸根,也是一種自贖。
看著付強若有所思的走在我們前麵,經常細細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那樣子就好像我在電影裡看到的,抗戰老兵在垂暮之年重新回到當年的戰場,細數著牆上的彈痕一樣,看著付強專注的神情,我就知道他所失去的那些碎片般的記憶,正在被自已一片一片地找了回來。
繼續朝著山上走了大約四五裡路,付強在尋找著,在一個雜草叢生的小土堆裡,他撥開周圍的荊棘,露出一塊青石碑。石碑的歲數看樣子似乎已經好幾百年,石碑的邊上有一個白色的小石樁,上麵寫著,“河南省文物管理局,二級保護文物,鬼道先師碑”碑文的內容模糊不清,大體意思大概就是在對鬼穀先生歌功頌德。付強跪在那塊碑前許久,然後取下身上的包,拿出一個綠色的塑料口袋。打開口袋,卻是一件已經黃的發灰,且到處是補丁的道袍。付韻妮轉過身去,付強在我們麵前換上了道袍,由於早已沒有了發髻和胡須,他就象征性地戴上了道土帽。隨後扯下碑周圍的那些荊棘,集合成兩個小捆,然後將兩個小捆呈交叉狀,背在了自已的背上。
我知道,這是負荊請罪。小時候在課文上學過。付強有罪,但是卻是法律所不能懲治的那種。有些人也許躲過了就躲過了,付強卻選擇了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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