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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那天，蘇棠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天還沒亮透，村裡不知誰家已經放起了第一掛鞭，劈裡啪啦炸了一陣，催人起床。
蘇棠裹著被子坐了一會兒，才慢慢穿衣服下樓。
小四院裡，奶奶已經起了，正蹲在灶房門口拔雞毛。
蘇棠走過去，奶奶抬頭看她一眼：“快去洗臉，水燒好了。你爺爺去村口買豆腐了，一會兒就回來。”
蘇棠應了聲，自己去打了熱水洗漱。
院子裡的門口貼上了春聯，是蘇棠和奶奶一起挑的，紅底黑字，寫著“春回大地福滿門，歲歲平安人長樂”。
吃過早飯，奶奶就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望著土路儘頭的方向。
有車過去，她的眼睛就跟著看，不是，又慢慢收回來。
蘇棠知道她在等小姑。
“奶，外頭冷，你進去吧。”蘇棠說。
“沒事，我站一會兒。”奶奶擺擺手，目光還是望著路上。
到了下午，院門口終於有了動靜。
蘇棠聽見車響，出來一看，是一輛黑色轎車，車還沒停穩，奶奶從堂屋出來，臉上的笑已經浮上來了，等看見從車裡下來的隻有蘇爸蘇媽，那笑雖還在，卻淡了一點。
“爸，媽，新年好。”蘇爸拎著東西進來，先給爺爺遞了根煙，爺爺擺擺手沒接，他就把煙收起來，去拎後備箱裡的年貨。
蘇媽提著兩盒保健品，走到奶奶麵前，笑著說：“媽，給您拜個早年。”
奶奶應了一聲，伸手去接：“回來就好，路上不堵吧？”
“還行，比去年好走。”蘇爸插嘴道。
幾人進了屋，蘇澤把東西歸置好，又去廚房找吃的。
蘇媽在堂屋裡跟奶奶說話，問家裡還缺什麼，要不要再去鎮上買點。
奶奶說不用，都備齊了，蘇媽便又去後院看了一圈，回來時說那幾壟白菜長得真好。
氣氛挺好，隻是奶奶時不時還往門口看幾眼。
蘇澤湊到蘇棠旁邊，小聲說：“小姑到底來不來啊？”
“我也不知道。”蘇棠說。
臨近傍晚，院子裡終於來了些別的動靜。
小姑來了。
她手裡提著兩個大袋子，背上還背著個包，步子走得很急，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陳書和小玲跟在她身後，陳書低著頭，小玲小跑著，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哥，你快點。”
“小姑。”蘇棠迎上去，接過她手裡的袋子。
“路上有點事耽擱了。”小姑喘著氣，抬頭看見站在堂屋門口的奶奶，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她走到奶奶麵前，喘得有些急，聲音都是抖的：“媽，我來晚了。”
奶奶什麼也沒說，隻伸出手，把小姑散下來的那縷頭發別到耳後。
“來了就好。”奶奶說，“平安來了就好。”
蘇棠站在門口，看著奶奶拉著小姑往屋裡走，看著小玲和陳書並排跨過門檻，看見堂屋裡的燈把他們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心裡忽然就定了。
這一年，到底還是齊了。
晚上，蘇棠給江礪打去電話。
那頭一直響，一直沒人接。
她又打了一個，還是沒人接。
蘇棠握著手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遠處的鞭炮聲開始成片成片地響起來，天邊偶爾有煙花炸開，把山影照出一瞬的輪廓。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她從寫字樓裡出來，身邊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深一腳淺一腳地坐上了回鄉的大巴。
也不知道那時候的江礪在乾什麼。
可能在地球另一邊，也可能就站在某個離她不遠的地方，仰頭看著同一片煙花。
她低聲說了句：“新年快樂。”
然後轉身，朝亮堂堂的堂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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