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不一樣。這一點不一樣，關雲舟的手指摸出來了。他的手指在接縫處停了半息。
老許頭看著關雲舟的手指停在那裡。半息。然後關雲舟的手指繼續往前滑，滑過接縫，滑向船尾。他把整個船底摸了一遍，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
站起來。
他看著老許頭。老許頭看著他。
“你是這條江上最老的撐船人了。”關雲舟說。
“撐了四十年。”老許頭說。
“四十年。什麼人你沒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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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都有。挑擔的，走親戚的，娶親的，發喪的，當兵的，逃兵的。”
他從船上跳上岸。布鞋踩在濕泥上，印出兩個鞋印。鞋印很快被江水滲滿了，變成兩個渾濁的水坑。他站在岸上，對杉木杆子那頭的兵揮了揮手。杉木杆子擡起來了。
“走吧。”關雲舟放行。
老許頭把竹篙往水裡一插，篙頭抵住河底，雙臂一推，船從岸邊滑出去，滑進江心。他沒有回頭。撐船的人不回頭看岸，這是另一個規矩。船到江心時霧已經完全散了，太陽從嶽麓山後麵升起來，照在湘江上，水麵碎成千萬片金鱗，晃得人睜不開眼。老許頭眯著眼睛，竹篙一撐一撐，船穩穩地往對岸走。
對岸的碼頭上蹲著一個人。
蹲在石階最下麵一級，腳後跟踩著石頭的邊緣，膝蓋並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互相摳著指甲縫裡的泥。嘴角掛著一道口水的亮痕，從嘴角掛到下巴尖，被太陽曬得發亮。眼睛直勾勾盯著江麵，視線落在老許頭的船上，一動不動。
這人從三更天就蹲在這裡了。
船靠岸了。船頭輕輕撞在石階上，悶的一聲。老許頭把竹篙豎起來靠在船舷上，從船上走下來。他走到這人麵前，蹲下去。兩張臉離得很近，近到老許頭能看見對方眼睛裡自己臉的倒影。
老許頭站起來，從懷裡摸出煙袋。煙鍋伸進袋裡舀了一鍋，拇指按實。劃火柴。今天第一根就著了。他把火柴湊到煙鍋上，煙絲紅了，暗的，一明一滅。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被江風吹散了。
“船底的木頭被水泡了四十年，泡出一層滑膩膩的東西。桐油布泡在水裡也是滑的。滑的和滑的摸在一起，分不出來。”
他又吸了一口煙。
“那個姓關的年輕人，”老許頭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他的手在水裡停了半息。半息，夠他摸出來那塊木闆不對了。但他沒有掀。”
“為什麼？”
老許頭沒有回答。他把煙袋揣回懷裡，站起來，走回船上。竹篙拿起來往水裡一插，船從岸邊滑出去。他還要撐一天的船，渡一天的人。
老許頭把頭轉回去，竹篙一撐，船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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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條命現在貼在老許頭的船底，跟著老許頭的船在湘江上漂。今天日落之前，手帕會從船底暗格裡取出來，送上嶽麓山西麓，送到趙家祠堂後麵老樟樹底下那塊鬆動的石闆下麵。然後會有人去取。取走手帕，拆開荷花花瓣裡的針腳，讀出東麵七十三師、南麵新編第三旅、北麵保安第六團、西麵嶽麓山留口子、湘江邊蘆葦盪機槍陣地。然後三十七個人會往東走，而不是往西。
傍晚的時候老許頭的船從對岸撐回來了。船靠岸，老許頭把纜繩係在石柱上，走上碼頭。他從阿綉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送到了。關雲舟把船翻了個遍。”
阿綉站起來，關節哢嚓作響。她靠在石欄杆上等了一會兒，等膝蓋裡的酸麻退下去。然後拖著步子從碼頭走回半湘街。步子拖遝，腳後跟蹭地，肩膀一高一低，右肩塌著，左肩聳著。嘴角的口水被江風吹乾了，幹成一道白印子。
走回碧香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梅姑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擇菜，看見她回來，沒有問。阿綉從梅姑身邊走過去，進了門，上了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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