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藤箱裡的換洗衣裳散落一地。他蹲下來，把衣裳一件一件撿起來疊好。動作很慢，和他剛才磕煙鍋一樣慢。一件藍布褂子，肘部打著補丁。一條黑布褲子，膝蓋磨得發白。兩雙布襪，襪底補過三層。他把它們疊好，放回藤箱裡，蓋上蓋子。一個特務從他手裡把藤箱奪過去，蓋子掀開，把疊好的衣裳又抖出來。老許頭蹲在那裡，手懸在半空，保持著疊衣裳的姿勢。然後他把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
“老東西。”錢彪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和他臉對臉。“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脫。”
老許頭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膝蓋哢嚓響了一聲，比平時更響。他把破棉襖脫下來，棉襖離身的那一刻江風灌進來，貼著脊梁骨往下走。棉襖被特務接過去，從領子摸到下擺，從下擺摸到袖口。棉花結成的硬塊在手指底下發出沙沙聲。摸完了，棉襖被扔在船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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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粗布褂子脫下來。褂子離身的時候，左邊肋骨處那塊手帕硌過的皮膚忽然空了，空得發涼。
褂子被特務接過去，從領口摸到衣襟，從衣襟摸到側邊。手指摸到左邊肋骨的位置時停了。
老許頭站在那裡，光著上身，十月的江風吹在他六十三歲的皮膚上。皮膚是古銅色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鎖骨下麵的窩深得能盛一勺水。他看著那個特務的手指停在褂子左邊肋骨的位置。手指捏住了那塊地方。然後手指感覺到了布料下麵有東西。
“找到了。”特務說。
錢彪走過來，從特務手裡接過褂子。他捏了捏左邊肋骨的位置，手指感覺到底下那塊疊成四方的東西。他從腰間拔出刀，一把東北人用的獵刀，刀背厚，刀刃薄，刀尖上挑。刀尖挑開褂子的縫線，一針一針地挑，線斷開發出極細的崩裂聲。縫線全部挑開之後，布料的夾層張開了口子。他把兩根手指伸進去，夾出了那塊手帕。
手帕疊得四四方方，巴掌大小。錢彪把它托在掌心裡，一層一層展開。絲線在船燈下泛著光——不是普通絲線的光，是血綉特有的那種暗紅色光澤，褐中透紅，紅中透褐，像乾涸的血液在皮膚上停留一夜後變成的顏色。手帕上綉著一枝荷花，五片花瓣。花瓣的脈絡不是普通的紋理，是針腳——七針連環，十針直針，三針交叉，十三針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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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彪看不懂針腳，但他看得懂荷花旁邊綉著的那幾根蘆葦。蘆葦不是綉在荷花旁邊的，是綉在荷花後麵的，藏在荷葉的陰影裡，用極淡的灰綠色絲線繡的。不懂湘繡的人隻會看見荷花，懂的人才會看見蘆葦。蘆葦的數量是十七根。
十七根蘆葦。城南跑了十七個人。
錢彪把荷花手帕疊好，放進自己口袋裡。然後他擡起頭看老許頭。老許頭光著上身站在船頭，江風把他的皮膚吹出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肋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他站在那裡，看著錢彪口袋的方向——不是看錢彪的臉，是看口袋。手帕在那裡麵。阿綉用血調色綉出來的荷花在那裡麵。十七根蘆葦在那裡麵。
“帶走。”錢彪大吼一聲。
兩個特務上前，一人架住老許頭一條胳膊。老許頭的胳膊很細，特務的手指箍上去，拇指和食指合攏還有富餘。他被從船上架下來，光著腳踩在碼頭石闆上。石闆被夜露打濕了，冰得腳底闆縮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船。船頭的燈還亮著，燈罩裡的桐油紙被煙熏得發黃，光透出來是昏的，在江風裡晃一下又穩住了。他看了那盞燈一眼，然後轉過頭，被架進了巷子的黑暗裡。
碼頭上空了。
船頭的燈還亮著。燈下散落著老許頭的棉被、裂開的木枕頭、藤箱裡被抖出來的換洗衣裳、三條被剖開肚子的鯽魚。魚還活著，嘴巴一張一合，鰓蓋一掀一掀，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船闆。江風從水麵灌進來，把棉被的一角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船身輕輕晃著，纜繩係在石柱上，水手結打得很緊。
消息傳到碧香閣的時候是後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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