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手裡抖了一下——不是人抖，是肌肉自己抖。痛到極點之後，肌肉會脫離意誌的控製自己抽搐，像被割斷喉嚨的雞還在撲騰翅膀。他的手腕被鐵環扣著，抖的時候鐵環內壁的齒咬進腕骨，血從鐵環邊緣滲出來，沿著手背上的青筋淌下去。
第三根。無名指。
第四根。小指。小指的指甲最小，銼刀放上去幾乎蓋住了整片指甲。關雲舟銼得很慢。不是折磨人的那種慢，是做事認真的那種慢——像綉娘撚針，像鐵匠淬火，像撐船人打水手結。每一銼都吃進相同的深度，每一銼都推到相同的距離。銼刀從頭推到尾，擡起來，回到頭，再推。節奏均勻，像湘江上的槳聲。
小指銼完了。老許頭右手的四根手指，指甲全部被銼掉了。指甲蓋剩下的部分薄得像蟬翼，透出底下甲床的嫩紅色。嫩紅色的表麵布滿了針尖大的血點，血點慢慢洇開，連成一片。血從四根手指的指尖滴下來，滴在青磚地麵上，滴在他自己的腳背上。
老許頭低著頭。他的下巴抵著胸口，喉嚨裡發出一種極低極低的聲音——不是呻吟，是出氣。痛到極點之後，人反而不叫了，隻是出氣。像被重物砸了胸口，肺裡的氣被砸出來，從喉嚨裡擠過去，發出嘶嘶的聲響。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子從眉骨上滾下來，掛在睫毛上，和眼淚混在一起。不是哭，是痛出來的淚。痛到眼腺失控，淚自己往外淌。
關雲舟把銼刀放下。銼麵上沾著一層白色的指甲粉，混著淡紅色的血水。他把銼刀在褲腿上擦了擦，放在一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根竹籤。
竹籤是新的。錢彪的人昨天剛削的，選的是湘江邊上長了三年的老竹子，竹肉厚，竹節密。削成竹籤之後在鹽水裡泡了一夜，泡透了撈出來晾乾。鹽水泡過的竹籤比普通竹籤硬，紮進肉裡的時候纖維不會斷，不會留在傷口裡。這是東北老特工的手法。錢彪把這個手法帶到了長沙。
關雲舟拿著竹籤走回來，在老許頭麵前蹲下。他把老許頭的左手拿起來。左手比右手好一些——指甲還在。左手的指甲縫裡也有黑色的積垢，但指甲本身是完整的，在煤油燈下泛著一層老年人的指甲特有的淡黃色光澤。
他把竹籤的尖端對準老許頭左手食指的指甲縫。
“手帕是誰繡的。”
老許頭沒有說話。
竹籤紮進去了。
不是一下子紮進去。是抵住指甲縫，然後慢慢用力。竹籤的尖端撐開指甲和甲床之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往裡鑽。縫隙裡原本是緊密貼合的，竹籤硬擠進去，把指甲從甲床上剝離。剝離的聲音極輕，像撕一塊濕透的綢子——指甲根部和甲床分離時，毛細血管一根一根崩斷，發出隻有貼在耳邊才能聽見的細微聲響。
老許頭的身體綳直了。從脊椎到尾椎，一整條後背的肌肉全部痙攣，鐵椅子被他的身體帶得發出一聲金屬的呻吟。他的嘴張開了，喉嚨裡擠出一聲被壓住的悶哼——像被捂住嘴的人從鼻孔裡噴出來的那種聲音，短促的，被強行切斷的。他咬住了。不是咬住牙關，是咬住了舌頭。血從他嘴角淌下來，不是審訊的傷，是他自己咬的。他把舌頭咬破了，用舌頭上的痛來壓住手指上的痛。
關雲舟把竹籤拔出來。不是一下子拔，是旋轉著往外拔。竹籤在指甲縫裡轉了一圈，把已經剝離的指甲又掀起一片。拔出來的時候竹籤上沾著血和碎肉——甲床上被刮下來的嫩肉，淡紅色的，像米粉店裡切得極薄的生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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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許頭癱在鐵椅子上。他的身體從綳直變成癱軟，像一根拉滿的弓忽然鬆了弦。汗從全身每一個毛孔裡湧出來，在皮膚上匯成一道道水流，順著肋骨的溝壑淌下去。他喘著氣，喉嚨裡帶著血沫——舌頭上的血和喉嚨裡的痰混在一起，呼吸的時候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
關雲舟把竹籤放下，站起來。他低頭看著老許頭，看了好一會兒。煤油燈的光照在老許頭身上，把他的身體照得像一具被拆散的竹架子——皮包著骨頭，骨頭撐著皮，中間沒有多少肉。六十三年的撐船生涯把他的身體磨成了這個形狀：肩膀寬，因為是撐篙撐的；胳膊細，因為撐篙用的是整個身體的力氣，不隻是胳膊；手掌厚，因為握篙握了四十年；手指彎，因為打纜繩結打的。這具身體是為撐船而生的，現在被綁在一把鐵椅子上，手指上的指甲被一根一根銼掉、掀起。關雲舟看著這具身體，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冷酷，也不是不忍，是專註。像綉娘看綉布，像鐵匠看鐵坯，像撐船人看江麵——隻看，不判斷。
他轉身走出審訊室。鐵門在身後關上，門閂落進槽裡，悶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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