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阮清霜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出操，七點吃早飯，八點到排練廳練聲，九點到十一點排練《駝鈴》，中午休息兩小時，下午三點到五點繼續排練，晚上自由活動時間再練一小時。
林曉陽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排練廳，坐在那把固定的摺疊椅上，當她的“專屬觀眾”。
第三天的時候，林曉陽帶了一包紙巾。
“這是我第三次聽你這首歌了，”她把紙巾放在椅子扶手上，一臉認命的表情，“前兩次都哭了，這次我做好了充分準備。”
“所以你帶紙巾是為了擦眼淚？”阮清霜問。
“不，”林曉陽嚴肅地說，“是為了擦鼻涕。哭的時候鼻涕也會流，你知道嗎？”
阮清霜哭笑不得。
但真正讓阮清霜在意的，不是林曉陽的反應，而是另一個人——趙團長。
自從第一天聽了《駝鈴》之後，趙團長幾乎每天都來排練廳。他不說話，就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麵無表情地聽著。
阮清霜唱完一遍，他就站起來，說一句“再來一遍”，然後走出去。
沒有表揚，沒有批評，沒有建議。
就是“再來一遍”。
第一天，他說了七次“再來一遍”。
第二天，說了五次。
第三天，說了三次。
第四天，他說了兩次之後，站起來走到阮清霜麵前，說了一句讓她愣住的話。
“你這個版本，比第一天好了太多。但還有一個問題。”
阮清霜認真地聽著。
“你的技術沒有問題，感情也到位。”趙團長看著她，眼神銳利，“但你不是在唱歌給戰友聽，你是在唱歌給自己聽。”
阮清霜愣了一下。
“你自己感動了，你自己哭了，但唱歌不是一個人的事。”趙團長說，“你站在台上，台下坐著的那些人，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要唱的是他們的故事，不是你的。”
說完，他又走了。
排練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林曉陽小心翼翼地開口：“團長這話是什麼意思啊？我覺得你唱得挺好的啊。”
阮清霜沒有說話，坐在鋼琴前，盯著琴鍵發獃。
唱給戰友聽，不是唱給自己聽。
趙團長說得對。
這幾天排練，她一直在用原主的記憶去感受軍人的情感，用藍星的技巧去表達那種情感。她以為自己做到了“真情實感”，但現在想來，那種“真情”更多的是她自己的——她對原主的同情，對軍人的敬佩，對新身份的不安和感動。
但這些不是台下那些退伍老兵的情感。
他們不需要一個外人在台上替他們感動。
他們需要有人替他們說出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阮清霜站起來，走到排練廳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軍營。
操場上，有幾個穿著作訓服的士兵在跑步。他們跑得很整齊，步調一緻，口號喊得震天響。
其中有一個兵，跑在隊伍的最外側，步子稍微有點瘸，像是腳受了傷。
但他沒有掉隊。
阮清霜看著那個兵，忽然想起原主記憶中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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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入伍第一年，有一次下連隊慰問演出，她看到一個新兵在角落裡偷偷地哭。她走過去問他怎麼了，那個新兵趕緊擦乾眼淚，說“沒事，班長”。
她說：“你是不是想家了？”
新兵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奶奶去世了。家裡怕我擔心，沒告訴我。我昨天打電話回去才知道的。”
她問他要不要請假回去。
他搖頭，說：“回不去了。奶奶走了一個星期了。”
那天晚上，她給那個新兵唱了一首歌，不是什麼有名的歌，就是隨便唱的。唱完之後，新兵對她敬了個禮，說“謝謝班長”。
那個新兵叫什麼名字，她已經記不清了。但她記得他的眼神——明明很難過，卻拚命忍著，忍到眼眶通紅，就是不讓眼淚掉下來。
軍人的眼淚，不是不會流，是不肯流。
阮清霜轉過身，走回鋼琴前。
她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鋼琴旁，麵對著那麵落滿灰塵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穿著軍裝，額角的傷疤已經結痂，眼神比幾天前沉穩了許多。
她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退伍匯演的舞台上。
台下坐著兩千個人。
有退伍老兵，有留隊戰友，有部隊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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