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版本，她改了方向。她把主歌寫得很輕，像是一個人在深夜的自言自語。副歌稍微放開一些，但依然克製，像是在對萬家燈火說一句“晚安”。整首歌沒有高音，沒有炫技，沒有複雜的編曲，就是一把鋼琴，一把大提琴，一個人聲。
她給這首歌取名為《在此刻》。
阮清霜把譜子發給孟老師的時候，孟老師正在外地出差。他收到譜子後沒有立刻回復，過了大概一個小時，發來了一段語音。點開，是孟老師沙啞的聲音：“這首歌，比《逆行者》難唱。”
阮清霜問：“難在哪裡？”
“《逆行者》是往外放的，這首歌是往裡收的。往外放的東西，再難也有個標準，音準對了、情緒到了就行。往裡收的東西，沒有標準。收多少是夠，收多少是太多，全憑感覺。這種感覺，沒法教，隻能自己找。”
阮清霜看著這段文字，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孟老師說得對。這首歌最難的地方不是唱高音，而是唱低音的時候，還要讓聽眾感受到那種“低”下麵的“重”。輕和重，收和放，剋製和深情——這些對立的東西要同時存在，太難了。
孟老師又說：“但我相信你能唱好。因為你不是在唱別人的故事，你是在唱你看到的、你聽到的、你感受到的。這就夠了。”
錄音定在警察節前一周。孟老師專門從外地趕回來，下了高鐵直接拖著行李箱去了錄音棚。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但一坐到調音台前，整個人就像換了電池一樣，精神了起來。
“編曲我做好了，”他說，“你先聽一下。”
阮清霜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前奏是鋼琴，幾個簡單的音符，像是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行走。然後大提琴加入，低沉的音色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整首歌的編曲非常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樂器，就是鋼琴、大提琴和人聲。孟老師把所有的空間都留給了聲音，留給了那些“收著”的情感。
阮清霜聽完，摘下耳機，看著孟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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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師，您這次編曲，和以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您是在做加法，這次您在做減法。”
孟老師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指了指錄音室：“進去吧。今天錄不完，不許走。”
錄音的過程比《逆行者》更艱難。《逆行者》錄了七遍就過了，這首歌錄了十幾遍，每一遍阮清霜都覺得差了點什麼。不是音不準，不是氣息不穩，而是那種“收”的感覺不對。她要麼收得太多，聽起來像是沒有感情；要麼收得太少，聽起來像是在喊口號。那個度，她怎麼都找不到。
錄到第十三遍的時候，阮清霜摘下耳機，走出錄音室，坐在調音台旁邊的椅子上，把臉埋進手心裡。
“孟老師，我唱不好。”
孟老師沒有說話，遞給她一杯水。
“我不知道該怎麼唱這首歌，”阮清霜擡起頭，眼睛紅了，“我想把它唱好，但我不知道怎樣才算好。”
孟老師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清霜，你記不記得你在派出所看到的那幾個畫麵？”
阮清霜點頭。
“那個小民警蹲在路邊哭，那個老民警請姑娘吃餃子，那個女警說‘等下班了再去’接孩子。這些畫麵，你寫進歌裡了嗎？”
“寫了。”
“那你在唱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這些畫麵？”
阮清霜愣了一下。她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回放那些畫麵。小民警蹲在路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發抖。老民警站在天台上，對立冬的夜晚說“不吃餃子凍耳朵”。女警掛了電話，沉默了幾秒，繼續低頭寫筆錄。
她睜開眼睛。
“再來一遍。”
第十四遍。
前奏響起，阮清霜閉上眼睛，看到的不是歌詞，不是譜子，而是那些畫麵。她看到了小民警發紅的眼眶，看到了老民警偷偷抹眼睛的手指，看到了女警沉默的那幾秒鐘。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替他們說那些他們說不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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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三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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