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仆從好容易收拾好了傷痕累累的車駕,帶著隨行眾人快速度往回走。不想,行至一半,就有人撲過來攔車。“籲——”,拉車的馬前蹄高高揚起,車廂猛地一晃,連帶著車內眾人的心也跟著一跳。
郟香微掀開車簾:“可是又出什麼事了?”
“回夫人的話,”趕車的小廝一臉為難,“有人攔車,小的瞧著像是江家的小廝。”
江家?江世錦?
還沒等顧檸細想,簾子外麵那人就高聲嚷道:“求沈夫人救救我們家夫人和少爺!我們府上的馬車在半山腰翻過去了!夫人和少爺現在昏迷不醒!”
“江夫人和府上少爺遭此橫禍,實在令人同情,隻是……”郟香微把簾子掀得更開了一些,露出馬車裡躺著的崔慕芝。後者麵色慘白,一動不動躺在顧檸膝上,殷紅的血染濕了淡清的裙裾。“崔小姐不幸為山匪所害,性命垂危,實在是耽擱不得。”
笑話,真當她是什麼以德報怨的純善爛好人?先前顧檸的話,她可聽得清清楚楚。不管第一次刺客是誰派來的,至少這第二次和江家脫不了乾係。郟香微眸子裡一片冰冷,但麵上卻蹙著眉頭、露出十分為難的樣子。
“不如這樣,你讓江夫人和江二少爺再堅持堅持,等我們回了城,一定儘快報官、請郎中來救人。”
她倒不是忌憚江家。隻是欲先擒之,必將縱之。這些時日江家素來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這一次突然出手,她不相信單單隻因為私怨。
“那可否……”江家小廝一臉為難,“可否先向沈夫人借府上的顧大夫或遲大夫?小的知道崔小姐傷勢重,隻是這一個人也用不著兩個大夫照料。”大約是怕郟香微不同意,小廝一咬牙,高聲嚷道:“二位大夫若是應下,我們江家必有重謝!”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再推辭下去,不免惹人懷疑。
“顧大夫,遲大夫,”郟香微猶豫片刻開口,“二位若是願意,可隨著小廝一道去。若是不願,直接拒了便是。”
可即便惹人懷疑,她也不可能強迫他們沈家的救命恩人去救仇人。郟香微一向有恩必報,有仇必還。
她壓低聲音:“二位不必有顧慮。依從本心便是。”
昏暗的馬車裡一片寂靜,潮濕的水蒸氣從簾外卷進來。
孟柯聞言,冷哼一聲,瞥了顧檸、遲硯一眼。她還真沒想到,這兩個出身微賤的鄉野大夫,竟能得到郟香微的如此看重。餘光瞥過昏迷不醒的崔慕芝,她狠狠瞪了她一眼,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有了今天這一遭,以後她還拿什麼跟人家爭?她爭不到,以後大房的財產怎麼落到她們二房手裡?
顧檸的手輕輕撫著崔慕芝散在自己膝上的頭發。此刻抬眸,恰撞上孟柯眼眸裡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惡意。這樣的惡意她並不陌生,當初拒絕江世錦後,對方也是用這樣的目光看她的。電光石火之間,她垂下眼眸,心裡下定了主意。
沈家二房,絕不能留。
江世錦,必死無疑。
心思千回百轉,抬眸不過須臾。她的手按在旁邊的坐墊上,剛要起身開口,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就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帶著微微的涼意和淡淡的草藥香。顧檸微微側過頭,剛好與遲硯一雙烏沉沉的眸子對上。目光相觸的刹那,他的眼眸彎起,朝她微微點頭。
“既然如此,那便我去吧。”
遲硯朝郟香微一拱手,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修長的手指掀開車簾,撐開淡青的傘,縱然衣擺上染著斑斑血跡,也如芝蘭玉樹生於庭階,衣袂飄飄恍如謫仙。煙青色的雨慢慢下著,遠處青山連綿,這一抹白影由前麵的灰衣小廝引著,終究消失在了風雨裡。
“沒想到遲大夫如此心善,真真是醫者仁心,竟能以德報怨,”郟香微不有感慨,隨即歎口氣,不知想到什麼,“顧大夫,阿言他……”
顧檸抬手掀開用衣裳蓋住的沈燼言,他靜靜躺著,麵色蒼白,嘴唇近乎透明,隻是如果仔細看的話,還帶著一點淡淡的青紫。顧檸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蹙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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