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圍在縣衙門前的人群各自散了。紅藥扶著顧檸跨過門檻。春夏之交,日頭已經帶了點微微的熱意,被曬得透亮的葉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細小的蟬鳴。
蟬鳴聲一直往下墜,一直墜到樹底下倚著樹乾、抱臂而立的少年腳邊。沈燼言嘴裡銜著根狗尾草,一臉無聊的望著街角,一群小孩子嬉戲玩鬨。聽到腳步聲,他下意識轉眸。一望見她,他臉上就立刻露出一點笑。大約是意識到自己這般看起來太不值錢了,趕忙假意咳嗽了兩聲,把臉繃起來。
“你好慢,怎麼現在才出來?”
熟悉的語氣。就好像他們之間分別的那三年並不存在。
顧檸笑而不語,隻抬眸望著他。說實話,沈燼言能忍這麼多天不來找自己,已經遠遠超出她的預料了。
“你,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轉過頭,皺著眉頭,“我今日才不是特地來找你,我是有事。”
如果忽略掉他有些微紅的耳尖,這話聽起來還是有幾分可信的。
“我是在想,中午都快過了,我們要不要找家酒樓吃個飯?”她笑,“放心,今日沒有別的事要忙,不會再讓你餓肚子,餓到晚上了。”
他知道,她說的是他們去城郊找江映月那一次。那個時候他的記憶還沒有恢複,她對著隻有十三歲的他,還是有幾分耐心的。自從他恢複了記憶,就很少再有聽到過她這樣放鬆的語氣了。一時間沈燼言心裡有些複雜。
“那就去醉仙樓吧。那裡的掌櫃和我熟,給我留了個包間。他們家的糖醋魚,我記得你以前……你應該會喜歡吃。”
“好,那就去醉仙樓。”她彎起眼眸,笑著應下。
溫柔的語氣和著微微的涼風一瞬間模糊了時間的痕跡。望著她婷婷的背影,還有鬢發上簪著的那朵水天色絹花,沈燼言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她還是顧侍郎府的大小姐,仿佛她從未離開京都,去往江南。金色的日光從青石地板上躍起,略有些模糊的光暈裡,她回眸,笑著朝他招招手。他下意識追上去,和三年前一樣。
但是他們都知道,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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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街道沐浴在日光裡,顯得有些安靜。尤其推開醉仙樓,靠西麵那扇窗子。隔了很久,窗子底下才有一個貨郎挑著扁擔走街串巷,長長的吆喝聲,催得人昏昏欲睡。微微的涼風從窗子裡吹進來,顧檸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他手邊。
“你不是說找我有事嗎?不如趁現在菜還沒上,先說說?”
沈燼言沒有說話,隻端起她遞給自己的那盞茶,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有些涼。就像她此刻的態度。這麼些時日沒見,她身上發生了這麼多事,她為什麼一件不提?為什麼也不問問他這幾日過得怎麼樣?一上來就說事,難道現在事已經比他還重要了嗎?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小聲嘀咕,語氣裡帶著點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埋怨。
“既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下次派下人到寧春堂說一聲就好。將軍府到垂玉街不算近,沈公子來這一趟,真是麻煩了。”
“……我怎麼感覺你在陰陽怪氣?”
“沈公子的錯覺罷了。”
他“咚”的一聲放下茶盞:“顧檸,你能不能不要再一口一個沈公子了?之前的事我已經都想起來了,我也知道你沒有死,你就是她。”
“我是她,那又怎麼樣?”顧檸手肘撐著桌麵,十指交疊著,“左右我們的親事現在已經不作數了。親親密密地換前未婚夫的小字,你不覺得這樣太失禮了嗎?”
沈燼言噎住,張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包廂內,氣氛一時僵住。涼風把街上似有若無的喧鬨吹進來,兩人相對,卻是無言。
“客官,菜來了!”
門外,小二一嗓子打破了屋內的沉寂。沈燼言走過去一把拉開門,端菜的婢女魚貫而入。不過一個轉眼,琳琅滿目的菜肴已經布滿了桌麵。“吱呀——”,門扉再次合上,屋裡又恢複了一片寂靜。
“算了算了,不說了,先吃菜吧,”沈燼言冷著臉,用公筷挑了好幾塊魚肚子夾到她碗裡,“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吃完了飯再說。”
鮮嫩的魚肉上裹滿了酸酸甜甜的糖醋汁。紅褐色的湯汁裹著白瑩瑩的魚肉淋在淺碧色的碧梗飯上,隻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顧檸也不推辭,隻拿起手邊放著的烏木筷子。她餘光掃過,忽然一頓。瓷白的箸枕似乎壓著一張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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