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後把茶盞擱在桌上，嘴角彎了彎。
“他鼻子倒靈。”
白嬤嬤低聲補了一句。
“傳話的劉公公說，陛下在禦書房正批摺子，忽然放下了筆，連問了三遍是什麼味道。”
“然後就讓人過來問了？”
“不止問了，陛下說要是坤寧宮做了什麼好吃的，給乾清宮也送一份。”
馬皇後看了常秋月一眼，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秋月，你聽見了？”
常秋月握著切糕的刀停了一停。
她原本打算明天再去乾清宮，今天先把馬皇後這條線穩住，一步一步來。
結果人家自己找上門了。
“母後，兒媳這糕剛出鍋，讓人送過去還是……”
話沒說完，外頭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方才重得多。
白嬤嬤還沒來得及出去看，一道沉穩有力的嗓音就從院子裡傳了進來。
“老婆子，你藏了什麼好東西，咱老遠就聞著了。”
馬皇後的眉頭挑了一下。
常秋月在心裡飛快盤了一下局麵，把手裡的刀放下來，拿帕子擦了擦手。
朱元璋大步走進小廚房的時候，帶了一身外頭的涼風。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赭黃色常服，腰間束著一根黑色的革帶，頭上隻戴了襆頭沒有冠冕。
看著不像一國之君，倒像個急著趕飯點的尋常老頭。
他的目光在小廚房裡掃了一圈，先看到了竈台上的蒸籠和砂鍋。
再看到了案闆上切了一半的桂花糕，最後落在了旁邊站著的常秋月身上。
“太子妃？”
“兒媳給父皇請安。”常秋月屈膝行了一禮，姿態端正。
朱元璋沒理她的禮，鼻翼翕動了兩下，目光死死鎖在蒸籠那個方向。
“這味兒，是這糕裡頭出來的？”
“回父皇，是桂花糕，兒媳給母後做的。”
朱元璋走到案闆前，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切好碼在盤裡的桂花糕。
金黃的桂花嵌在雪白的糕體上，切麵整齊，紋理細膩，蜜光浮在表麵還沒散去。
他吸了吸鼻子。
“你做的？”
“是。”
“太子妃什麼時候學的這個手藝？”
“兒媳小時候在常家，府裡有個老廚娘……”
“行了行了。”朱元璋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目光從桂花糕上移開，又飄到了竈台上那隻還冒著熱氣的砂鍋上。
“那鍋裡是什麼？”
“桂花銀耳蓮子羹，也是給母後燉的。”
“給你母後燉的？”朱元璋扭頭看向馬皇後，眼睛眯了起來。
“老婆子，你吃獨食呢？”
馬皇後端著茶盞，不慌不忙。
“你不是在批摺子嗎？批你的去，這是兒媳婦孝敬我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就跟咱沒關係？”朱元璋的聲音拔高了半截，一步跨到馬皇後麵前。
“咱是她公公，她孝敬你這個婆婆，就不能順帶孝敬一下咱？”
“那你得問她自己。”
馬皇後沖常秋月擡了擡下巴。
朱元璋又扭頭看向常秋月，那張天子的臉上擺出了一副極其罕見的表情。
怎麼說呢，有一點期待，有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嘴硬的矜持。
常秋月在心裡默念了一聲好傢夥。
洪武大帝朱重八，一代開國帝王，此刻這副模樣像極了前世她公司樓下那家包子鋪排隊等出鍋的大爺。
“父皇想嘗嘗？”
“咱就是隨便看看。”朱元璋背著手，視線卻一直沒離開那隻砂鍋。
“隨便看看也行，兒媳盛一碗給父皇端著看。”
馬皇後噗地笑了出來。
朱元璋瞪了老婆一眼，又瞪了兒媳婦一眼，最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在竈台旁邊的條凳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那就盛一碗吧，咱嘗個鮮。”
常秋月揭開砂鍋蓋，湯還溫熱著，銀耳的膠質在小火的餘溫裡又稠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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